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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手套
原創短篇 · AI 輔助創作與編輯校訂 · 18+
本篇為虛構故事;涉及戀愛的人物均為25歲以上、無親屬關係的虛構成年人。
第一章 單隻
服務站的鐵架空了大半。這批舊物從封存箱裡重新拿出來才一週,站裡搬家三次,箱底的編號一直沒有銷掉。臘月二十七午前,失物招領只剩一隻左手綠手套,毛線起球,指尖磨亮。林昭把它翻過來,掌心掉出一張食堂小票。正面印著三年前十二月二十八日,四號桌,兩份麵;背面一行鉛筆字:右隻在舊櫃第三層。誰把下落寫進一隻沒人認領的手套裡?
「馮姨兩點收攤,舊櫃四點貼封條。」何嶼在門口跺掉雪,聲音平。他住五零一,她住五零二,門對門。節日值班表上,兩個名字卻年年排在一起。
林昭三十七,他四十一。樓裡的人只當他們熱心。她把小票湊到窗前:「登記簿沒寫主人,只寫從無主布袋裡抖出來的。封條一貼,就要等到開年。」
「鑰匙在我這串上。」他把銅鑰匙放到桌上,灰大衣搭在臂彎,「你補登記。我開儲物間。食堂順路,四號桌馮姨也許記得。」
燈管有一根一閃一閃。何嶼提起透明袋看了看袖口裡的棕色補線,又放下。「這線不像店裡縫的。」林昭應了一聲,沒接。她在出庫欄寫下日期和「追查中」,編號十七。架子空出的位置留著一塊更深的灰印。
筆尖在經手人一欄停住。三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八日,他母親何秀蘭離開這棟樓,去女兒城裡養病。今年開春她走了,樓道裡再沒有樟腦味。五零一和五零二的人照舊點頭,鹽、膠帶和熱水卻不再借。
「我爸那塊錶也是那些天沒的。」何嶼突然說,眼睛仍看著手套,「我問她,她說收著。家裡翻遍了,沒有。」
林昭把拉鍊拉到頂。「先去食堂。錶的事,小票上沒寫。」
抽屜裡別著舊簽到條,最上一張是去年元旦,兩個簽名挨著,墨水一樣黑。林昭把那張條按平,沒有撕。
出門時風硬。何嶼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又放下。林昭數了數口袋裡的零錢,馮姨的麵如果還賣,他們至少能坐下把話問完。公告欄上紅筆圈著他們的名字,旁邊寫著:這兩位靠得住。鑰匙在走廊盡頭碰出輕響。雪水在地磚上印出兩串很快疊到一起的痕跡。
第二章 四號桌
食堂只剩一口鍋。馮姨六十六,用白毛巾墊著耳廓,把小票拿到窗下。
「二十八,四號桌,兩份麵。秀蘭坐裡面,對面一個女的,跟你這年紀,低著頭補手套。洞在指側,線是棕的。」她用下巴點櫃檯筆筒,幾支短鉛筆削得坑坑窪窪,「線是她自己針盒裡的。鉛筆是我的。她寫字時怕人看見,手臂擋著。」
林昭的手指在塑膠袋上收緊。何嶼沒看她。「手套後來呢?」
「後來就亂了。」馮姨盛出兩碗麵,推過來,不讓人空口問,「有個灰大衣男人,從四號椅背上把綠的拿走。袖子還刮倒筆筒,鉛筆滾到桌底,秀蘭彎腰去撿。我喊他,他頭也沒回。」
何嶼臂上的灰大衣滑到椅上。他沒立刻撿。「筆筒是二十七。我二十七進門找我媽,沒找著,刮了你的筒,椅背上有條綠圍脖,我拿回去給她。二十八我到過門口,沒坐。」
「我不管前一天後一天。」馮姨把毛巾搭上肩,「我先生在鐵路上,有一年初一才進門,餃子皮都裂了。我把餃子一顆一顆下回鍋裡,沒問他晚在哪兒。所以灰大衣刮筆筒這事,我也記得清。綠的,我沒看花。」
林昭看著那件大衣。「秀蘭阿姨還說了別的嗎?」
「說裴記那邊別催,票她收好了。又說右隻別亂放,家裡有人一急,就把沒收進眼裡的東西當成丟掉。」馮姨看向林昭,「補線時你手穩。我當時以為你們是一桌的家人。」
排氣扇嗡嗡響。麵湯上慢慢結出一層亮。林昭把小票收回袋子。「線是她的,針是我的。麵是她請的。她讓我把左隻帶回去交給何嶼,右隻另有地方。地點寫在票背面,你已經看見了。」
何嶼終於撿起大衣,疊了兩折。「馮姨看見人拿走綠的。你說你只是在補。總有一句是錯的。我現在要知道是哪句。」
馮姨送他們到門口,鍋鏟還握在手裡。「存根都在櫃檯下,我懶得翻。你們要對日子,自己蹲下去看。我得收攤。」
林昭蹲下去抽出一本複寫簿。二十七日四號桌是一人,未吃完;二十八日才是兩份麵。她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簿子塞回去。何嶼站在風口,沒有否認那個折角。兩碗麵幾乎沒動。他們把碗放回窗臺,朝舊櫃的方向走。
第三章 第三層
儲物間沒有窗。舊櫃第三層擱著一卷春節條幅,紅布褪成暗紅,麻繩紮兩道。鉸鏈上掛著一截綠毛線。何嶼用鑰匙柄挑下來,放在掌心,沒有馬上遞給林昭。
「條幅原來放在頂層。」他說,「上個月清庫,老岑才把它挪到第三層。那隻手套是我塞進去的。」
林昭蹲下,先不碰繩子。「三年前也是你收的。」
「我媽走的那天晚上,物業通知不騰櫃子就當廢棄。我值夜班,我騰的。」鑰匙還插在鎖孔裡,輕輕晃,「裡面有一隻綠手套,只有一隻。我以為她連一雙都不願意留全,就塞進這卷布。沒拿回家,也沒打開。」
「為什麼不打開?」
「打開就要看她還交代什麼。」他看著繩結,「我那天剛問完錶的事,不想再聽一句收著。」
活動室那邊,老岑把進庫登記拍在桌上喊他們。老岑五十二,管服務站的櫃子和封條。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一行寫著:無主布袋,活動室長椅,內有借閱證、紙巾、綠手套一隻。借閱證姓名林昭。三十日:布袋由林昭領回,手套未取。備註是老岑的字:手套另列招領,一週後封存待查。
「我打電話你在火車站。」老岑用指節敲那一行,「你說布袋先留著。手套我以為你看見公告會來取。公告貼了七天。」
林昭扶著櫃沿站直,腿是麻的。「秀蘭阿姨兩點的車,我沒去送。我父親的火車也在那個鐘點進站。我接到人,當晚才回樓。一回來就去看舊櫃,第三層是空的。過了兩天領布袋,手套已經單列招領。我看見了,卻沒帶走。」
她看著何嶼。「左隻在我袋裡,是要交給你的。你媽在食堂把左隻和這張小票給我,說右隻她放進舊櫃,讓我不要替她解釋。袋子忘在長椅上。等我回來看,第三層空了。我當成你已經看過右隻,就不願再敲你的門,把左隻也留在了招領架上。」
何嶼的手按在條幅上,繩結陷進掌心。「我沒看過。我只看見一隻,就把它藏進布裡。藏完我還在值班表上繼續寫我的名字。人在服務站,就不用回五零一面對那隻空櫃子。」
老岑看看他們,把封條捲到手腕上。「四點我必須貼。你們要拆這卷布,就現在拆。再不然,開年我可不保證它還在第三層。」
燈滅了一秒,又亮。有人在樓道裡拉閘試電。何嶼沒有解繩。他把那截綠毛線繞到食指上,繞到指節發白。
「回服務站。」林昭說,「值班表在那兒。繩子最後再拆。」
何嶼把條幅卷抱起來。布卷比看起來沉,紅布蹭到他大衣前襟,留下一道淺印。林昭拿著透明袋走在側面,袋裡那隻左手套隨著步伐輕敲她的膝。
第四章 劃掉
服務站的燈比儲物間白。林昭把複寫簿那一頁的日子念出來,又請老岑翻出另一本領物簿。十二月二十七日:綠圍脖一條,家屬何嶼送回,何秀蘭簽字。物品欄裡沒有手套。
何嶼看著自己那年的簽名,肩膀鬆下一寸,又很快繃住。「圍脖我送回去了。手套不是從椅背上拿的。馮姨把兩天疊成了一天。」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全?」林昭問。
「我說了二十七,你眼睛還是停在我的大衣上。」他把條幅放到桌面上,手沒離開繩子,「就算日子對上,也對不上你。你在四號桌補過這隻手套。布袋是你的。我媽的櫃子是我騰的。中間確實沒有別人伸手,可東西還是散了。」
林昭把透明袋按在登記簿上,讓棕色針腳對著光。「她不讓我解釋。她說錶的事要親口跟你說,讓我只交手套,別替她講。後來她身體反覆不好,話一直沒講全。我又把她那句話當成了自己不敲門的理由。後來櫃子空了,我以為右隻和裴記的票都在你手裡。你不提,我就當你不想修那塊錶。今年開春事辦完,我在五零二門口站過,手抬起來,沒敲。我想你看過就會自己去。」
「我煩的是我問錶時的聲音。」何嶼說,「她沒爭。車那天我沒去送。晚上看見一隻手套,覺得她把東西拆得到處都是。我塞進條幅,沒打開。第二天我照樣值班。後來三次搬庫,我搬過這卷條幅,卻一次也沒拆。」
窗外炮仗一聲悶響,離得很遠。何嶼把自己的手機翻出來,打給藥房。那邊問初一早上誰看窗口,他提高聲音說了兩遍「我有事」,把班退了,掛斷後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林昭撥給姊姊。姊姊問得很快:「你又值班?火鍋的菜是不是還得我自己買?」
「不值班。」林昭說,「我請假。初一到初三都不在服務站。」
電話那頭靜了一小會兒。「那你在哪兒?」
「在把一件舊東西送回去。」她說完,發覺何嶼站在桌對面,每個字都聽得見。他沒有躲開,也沒有替她圓。
她掛斷,先和老岑核對了替班名單,才用紅筆劃掉值班表上兩個名字。筆道很重,紙面起毛。空白處寫下:林昭、何嶼,初一至初三不值班。何嶼簽名,字比三年前領物簿上那一行輕。
老岑在門口咳了一聲:「還剩一刻鐘。布卷拆不拆?」
何嶼把麻繩的結轉到面前。結是他自己繫的,雙扣,收得很短,手法他還認得。林昭把左手套從袋子裡取出,放在結旁邊,棕色針腳朝上。
第五章 木夾
麻繩解開,帶起一股潮味。紅布一層層攤開,裡側躺著右手套,綠毛線壓扁了,指尖仍舊磨亮。何嶼把它拎起來,掌心先碰到一張硬紙。
裴記的取錶單是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七日開的。品名男用機械錶,客戶何秀蘭,費用欄蓋著「已付」,底下寫著:未留電話,憑單領取。手套裡還捲著便箋,鉛筆的輕重和食堂小票一樣。
他沒有把便箋遞給林昭,自己念,聲音貼著紙。
「嶼:錶在裴記,錢付過,票在這隻裡。左隻託昭交給你。我先前怕耽誤出門,送修沒跟你商量。不是把你爸的東西處理了,等我到你姊那兒,我們再談。秀蘭。」
服務站的鐘走到四點差五分。何嶼把舊櫃鑰匙放到老岑桌上。老岑沒催,只把封條貼在空出來的第三層邊緣,又把紅布按原樣折回去。
裴記在菜市場盡頭,捲簾門已經拉下一半。老裴五十九,圍裙滿是油光,看見單子先擦手,再從櫃檯最底下的抽屜取出布包。
「沒留電話。你媽說住得近,憑單來拿。」布包打開,錶殼有細痕,錶蒙是乾的,「我每月初一上一次弦,這個月上過。原想過完年沒人來,就收進不出的抽屜。你們卡在我收攤前。」
何嶼把左手套放到櫃檯上,空出手。「左隻進架子,是袋子暫時沒找到主人,老岑把零碎另列了招領。」
「袋子是我忘在長椅上的。」林昭說,「我領回袋子那天沒要手套。」
「右隻是我塞進條幅的。」他把取錶單壓在兩隻手套中間,「沒打開。不是店裡不給,是我沒來。你不說,是她原想自己講,也是你後來以為我看過了。」
林昭點頭。秒針走起來,走得慢,但是在走。何嶼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扣到腕上。他把右手套放到左手套旁邊,袖口對齊。老裴從櫃檯抽出夾取錶單的木夾,問:「夾上?」
「夾上。」何嶼說。
出了菜市場,風裡有硝煙味。樓道的燈忽明忽暗,何嶼走到五零一門前,把錶握在手裡,先沒有找鑰匙。
「那兩碗麵都沒吃。」他說,「家裡還有掛麵。你願不願意進來,幫我看著它走一會兒?」
林昭答應了,回自己家換掉濕鞋,又把桌上沒吃的滷豆干端來。
他把兩隻綠手套夾在一起,放到餐桌邊,父親的錶擱在旁邊。林昭拿著筷子看秒針,走了一圈,又走一圈。舊取錶單夾進何嶼家的抽屜,和父親留下的照片放在同一個紙袋裡。
「初一我去姊姊家吃火鍋。」林昭說,「你要願意,下午可以一起走一段。」
「我先給我姊打個電話,問她幾點有空。」何嶼說,「安排好了,今晚告訴你。」
他去廚房下面,林昭把桌上那隻木夾轉正。兩隻手套的袖口對齊,棕色補線露在外面。鍋裡的水響起來,她把兩副筷子分開放好,等他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