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NOVEL · SECTION 13 OF 40 · 繁體中文

喻世明言 —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昇

又稱《古今小說》,為三言之一,收錄以市民生活、情感與世態為主的白話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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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40 sections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第二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第四卷 閑雲庵阮三償冤債第五卷 窮馬周遭際賣䭔媼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第七卷 羊角哀捨命全交第八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第九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第十卷 滕大尹鬼斷家私第十一卷 趙伯升茶肆遇仁宗第十二卷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昇第十四卷 陳希夷四辭朝命第十五卷 史弘肇龍虎君臣會第十六卷 范巨卿雞黍死生交第十七卷 單符郎全州佳偶第十八卷 楊八老越國奇逢第十九卷 楊謙之客舫遇俠僧第二十卷 陳從善梅嶺失渾家第二十一卷 臨安里錢婆留發跡第二十二卷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第二十三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第二十四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第二十五卷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義結黃貞女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第三十卷 明悟禪師趕五戒第三十一卷 鬧陰司司馬貌斷獄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詩第三十三卷 張古老種瓜娶文女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獲稱心第三十五卷 簡帖僧巧騙皇甫妻第三十六卷 宋四公大鬧禁魂張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為神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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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昇

但聞白日昇天去,不見青天走下來。

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癐癐。

這四句詩乃國朝唐解元所作,是譏誚神仙之說,不足為信。此乃戲謔之語。從來混沌剖判,便立下了三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釋迦祖師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儒教。儒教中出聖賢,佛教中出佛菩薩,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儒教忒平常,佛教忒清苦,只有道教,學成長生不死,變化無端,最為灑落。看官!我今日說一節故事,乃是張道陵七試趙昇。那張道陵,便是龍虎山中歷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師第一代始祖,趙昇乃其徒弟。有詩為證:

剖開頑石方知玉,淘盡泥沙始見金。

不是世人仙氣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話說張天師的始祖,諱道陵,字輔漢,沛國人氏,乃是張子房第八世孫。漢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夢見北斗第七星從天墜下,化為一人,身長丈餘,手中托一丸仙藥,如雞卵大,香氣襲人。其母取而吞之,醒來便覺滿腹火熱,異香滿室,經月不散,從此懷孕。到十月滿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晝,遂生道陵。七歲時,便能解說《道德經》及河圖,讖緯之書無不通曉。年十六,博通五經。身長九尺二寸;龐眉廣顙,朱項綠睛,隆準方頤,伏犀貫頂;垂手過膝,龍蹲虎步,望之使人可畏。舉賢良方正,入太學。一旦,喟然嘆曰:「流光如電,百年瞬息耳;縱位極人臣,何益於年命之數乎?」遂專心修煉,欲求長生不死之術。同學有一人,姓王,名長,聞道陵之言,深以為然,即拜道陵為師,願相隨名山訪道。行至豫章郡,遇一繡衣童子,問曰:「日暮道遠,二公將何之?」道陵大驚,知其非常人,乃自述訪道之意。童子曰:「世人論道,皆如捕風捉影,必得『黃帝九鼎丹法』,修煉成就,方可昇天。」於是師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口授二語,道是:

左龍並右虎,其中有天府。

說罷,忽然不見。道陵記此二語,但未解其意。

一日,行至龍虎山中,不覺心動,謂王長曰:「左龍右虎,莫非此地乎?『府』者,藏也,或有秘書藏於此地。」乃登其絕頂,見一石洞,名曰壁魯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異常。走到盡處,有生成石門兩扇。道陵想道:「此必神仙之府。」乃與弟子王長端坐石門之外。凡七日,忽然石門洞開,其中石桌、石凳俱備;桌上無物,只有文書一卷。取而觀之,題曰《黃帝九鼎太清丹經》。道陵舉手加額,叫聲:「慚愧。」師徒二人,歡喜無限!取出丹經,晝夜觀覽,具知其法。但修煉合用藥物、爐火之費甚廣,無從措辦。道陵先年曾學得有治病符水,聞得蜀中風俗醇厚,乃同王長入蜀,結廬於鶴鳴山中;自稱真人,專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輒驗,來者漸廣,又多有人拜於門下,求為弟子,學他符水之法。

真人見人心信服,乃立為條例:所居門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以來所為不善之事,不許隱瞞;真人自書懺文,投池水中,與神明共盟約,不得再犯,若復犯,身當即死。設誓畢,方以符水飲之。病愈後,出米五斗為謝。弟子輩分路行法,所得米絹數目,悉開報於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為神明譴責,自來首過;病愈後,皆羞慚改行,不敢為非。如此數年,多得錢財。乃廣市藥物,與王長居密室中,共煉「龍虎大丹」。三年丹成,服之。真人年六十餘,自服丹藥,容顏轉少,如三十歲後生模樣。從此能分形散影,常乘小舟,在東西二溪往來游戲;堂上又有一真人,誦經不輟。若賓客來訪,迎送應對;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真人,不分真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來言:「西城有白虎神,好飲人血,每歲,其鄉必殺人祭之。」真人心中不忍。將到祭祀之期,真人親往西城,果見鄉中百姓綁縛一人,用鼓樂導引,送於白虎神廟。真人問其緣故,所言與道士相合:「若一年缺祭,必然大興風雨,毀苗殺稼,殃及六畜,所以一方懼怕。每年用重價購求一人,赤身綁縛,送至廟中。夜半,憑神吮血享用。以此為常,官府亦不能禁。」真人曰:「汝放此人去,將我代之,何如?」眾鄉民道:「此人因家貧無倚,情願捨身充祭;得我們五十千錢,葬父嫁妹,花費已盡。今日之死,乃其分內,你何苦自傷性命?」真人曰:「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自願承當,死而無怨。」眾人商量道:「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是一條性命。」便依了真人言語,把綁縛那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謝而去。眾人便要來綁縛真人,真人曰:「我自情願,決不逃走,何用綁縛?」眾人依允。真人入得廟來,只見廟中香煙繚繞,燈燭煒煌,供養著土偶神像,猙獰可畏;案桌上擺列著許多祭品。眾人叩頭,宣疏已畢,將真人閉於殿門之內,隨將封鎖。真人瞑目靜坐以待。

約莫更深,忽聽得一陣狂風,白虎神早到。一見真人,便來攫取。只見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紅光,罩定了白虎神。此乃是仙丹之力。自虎神大驚,忙問:「汝何人也?」真人曰:「吾奉上帝之命,管攝四海五嶽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靈?罪業深重,天誅難免!」白虎神方欲抗辨,只見前後左右都是一般真人,紅光遍體,唬得白虎神眼縫也開不得,叩頭求哀。原來白虎神是金神,自從五丁開道,鑿破蜀山,金氣發泄,變為白虎;每每出現,生災作耗。土人立廟,許以歲時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煉過金丹,養就真火,金怕火勀,自然制伏。當下真人與他立誓:不許生事害民!白虎神受戒而去。次日侵晨,眾鄉民到廟,看見真人端然不動,駭問其由。真人備言如此如此,今後更不妄害民命,有損無益。眾鄉民拜求名姓,真人曰:「我乃鶴鳴山張道陵也。」說罷,飄然而去。眾鄉民在白虎廟前,另創前殿三間,供養張真人像,從此革了人祭之事。有詩為證:

積功累行始成仙,豈止區區服食緣。

白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陰德在年年。

那時廣漢青石山中,有大蛇為害。晝吐毒霧,行人中毒便死。真人又去剿除了那毒蛇。山中之人,方敢晝行。順帝漢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鶴鳴山精舍獨坐,忽聞隱隱天樂之聲,從東而來,鑾佩珊珊漸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見東方一片紫雲,雲中有素車一乘,冉冉而下。車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視。車前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繡衣童子。童子謂真人曰:「汝休驚怖,此乃太上老君也。」真人慌忙禮拜。老君曰:「近蜀中有眾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子其為我治之,以福生靈,則子之功德無量,而名錄丹臺矣。」乃授以《正一盟威秘錄》、三清眾經九百三十卷、符錄丹灶秘訣七十二卷、雌雄劍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囑道:「與子刻期,千日之後,會於閬苑。」真人叩頭領訖,老君昇雲而去。

真人從此日味秘文,按法遵修。聞知益州有八部鬼帥,各領鬼兵,動億萬數;周行人間,暴殺萬民,枉夭無數。真人奉老君誥命,佩《盟威秘錄》,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部真經;立十絕靈幡,周匝法席,鳴鐘叩罄;布下龍虎神兵,欲擒鬼帥。鬼帥乃驅率眾鬼,挾兵刃矢石,來害真人。真人將左手豎起一指,那指頭變成一大朵蓮花,千葉扶疏,兵矢皆不能入。眾鬼又持火千餘炬來,欲行燒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燒眾鬼。眾鬼乃遙謂真人曰:「吾師自住鶴鳴山中,何為來侵奪我居處?」真人曰:「汝等殘害眾生,罪通於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來伐汝。汝若知罪,速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復行病人間,可保無事。如仍前作業,即行誅戮,不留餘種。」鬼帥不服。

次日,復會六大魔王,率鬼兵百萬,安營下寨,來攻真人。真人欲服其心,乃謂曰:「試與爾各盡法力,觀其勝負。」六魔應諾。真人乃命王長積薪放火,火勢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蓮花,托真人兩足而出。六魔笑曰:「有何難哉!」把手分開火頭,㩳身便跳。兩個魔王,先跳下火的,鬚眉皆燒壞了,負痛奔回。那四個魔王,更不敢動撣。真人又投身入水,即乘黃龍而出,衣服毫不濡濕。六魔又笑道:「火其實利害!這水打甚緊?」撲通的一聲,六魔齊跳入水,在水中連翻幾個筋斗,忙忙爬起,已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復以身投石,石忽開裂,真人從後而出。六魔又笑道:「論我等氣力,便是山也穿得過,況於石乎?」硬挺著肩胛,捱進石去。真人誦咒一遍,六個魔王半身陷於石中,展動不得,哀號欲絕。其時八部鬼帥大怒,化為八隻弔睛老虎,張牙舞爪,來攫真人。真人搖身一變,變成獅子逐之。鬼帥再變八條大龍,欲擒獅子。真人又變成大鵬金翅鳥,張開巨喙,欲啄龍睛。鬼帥再變五色雲霧,昏天暗地。真人變化一輪紅日,升於九霄,光輝照耀,雲霧即時流散。

鬼帥變化已窮。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須臾化為巨石,如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線系住,如藕絲之細,懸罩於鬼營之上;石上又有二鼠,爭嚙那一線,岌岌欲墮。魔王和鬼帥在高處看見,恐怕滅絕了營中鬼子鬼孫,乃同聲哀告:「饒命!願往西方裟羅國居住,再不敢侵擾中土。」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歸於北酆,八部鬼帥竄於西域。其時魔王身離石中,和鬼帥合成一黨,兀自躊躇不去。真人知眾鬼不可善道,乃口敕神符一道,飛上層霄;須臾之間,只見風伯招風,雨師降雨,雷公興雷,電母閃電,天將神兵,各持刃兵,一時齊集,殺得群鬼形消影絕,真人方纔收了法力。謂王長曰:「蜀人今始得安寢矣。」有《西江月》為證:

鬼帥空施伎倆,魔王枉逞英雄。誰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運動。水火不加寒熱,騰身陷石如空。一場風雨眾妖空,纔識仙家妙用。

真人復謂王長曰:「吾上昇之期已近,壁魯洞乃吾得道之地,不可忘本。」於是再至豫章,結廬於龍虎山中,師徒二人,潛修九還七返之功。忽一日,復聆鑾佩天樂之音,與鶴鳴山所聞無二。真人急忙整身,叩伏階前。見千乘萬騎,簇擁著老君,在雲端徘徊不下。真人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子之功業,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使子入蜀,但區別人鬼,以布清淨之化。子殺鬼過多,又擅興風雨,役使鬼神,陰景翳晝,殺氣穢空,殊非天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責子過,所以吾今日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時飛舉者,數合三人。俟數到之日,吾待子於上清八景宮中。」言訖,聖駕復去。真人乃精心懺悔,再與王長回鶴鳴山去。

山中諸弟子曉得真人法力廣大,只有王長一人,私得其傳。紛紛議論,盡疑真人偏向,有吝法之心。真人曰:「爾輩俗氣未除,安能遺世?止可得吾導引房中之術,或服食草木以延壽命耳。明年正月七日午時,有一人從東方來,方面短身,貂裘錦襖,此乃真正道中之人,不弱於王長也。」諸弟子聞言,半疑不信。到來年正月初七日,當正午,真人乃謂王長曰:「汝師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王長領了法旨,步出山門,望東而看,果見一人來至。衣服狀貌,一如真人所言,諸弟子暗暗稱奇。王長私謂諸弟子曰:「吾師將傳法於此人,若來時,切莫與通信;更加辱罵,不容入門;彼必去矣。」諸弟子相顧,以為得計。那人到門,自稱姓趙,名昇,吳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特來拜謁。諸弟子回言:「吾師出游去了,不敢擅留。」趙昇拱立伺候,眾人四散走開了。到晚,逕自閉門不納。趙昇乃露宿於門外。

次日,諸弟子開門看時,趙昇依前拱立,求見師長。諸弟子曰:「吾師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數十年,尚無絲毫秘訣傳授,想你來之何益?」趙昇曰:「傳與不傳,惟憑師長。但某遠踄而來,只願一見,以慰平生仰慕耳。」諸弟子又曰:「要見亦由你,只吾師實不在此。知他何日還山?足下休得癡等,有誤前程。」趙昇曰:「某之此來,出於積誠。若真人十日不歸,願等十日;百日不來,願等百日。」眾人見趙昇連住數日,並不轉身,愈加厭惡。漸漸出言侮慢,以後竟把作乞兒看待,惡言辱罵。趙昇愈加和悅,全然不校。每日,只於午前往村中買一餐,吃罷,便來門前伺候。晚間,眾人不容進門,只就階前露宿,如此四十餘日。諸弟子私相議論道:「雖然辭他不去,且喜得瞞過師父,許久尚不知覺。」只見真人在法堂鳴鐘集眾,曰:「趙家弟子到此四十餘日,受辱已足了,今日可召入相見。」眾弟子大驚,纔曉得師父有前知之靈也。王長受師命,去喚趙昇進見。趙昇一見真人,涕泣交下,叩頭求為弟子。真人已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試之,過了數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

趙昇奉命來到田邊,只有小小茅屋一間,四圍無倚,野獸往來極多。趙昇朝暮伺候趕逐,全不懈怠。忽一夜,月明如晝。趙昇獨坐茅屋中,只見一女子,美貌非常。走進屋來,深深道個萬福,說道:「妾乃西村農家之女,隨伴出來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侶,追尋不著,迷路至此。兩足走得疼痛,寸步難移,乞善士可憐,容妾一宿,感恩非淺。」趙昇正待推阻,那女子逕往他牀鋪上,倒身睡下。口內嬌啼宛轉,只稱腳痛。趙昇認是真情,沒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另鋪些亂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次日,那女子又推腳痛,故意不肯行走,撒嬌撒癡的要茶要飯。趙昇只得管顧他。那女子到說些風話,引誘趙昇。到晚來,先自脫衣上鋪,央趙昇與他扯被加衣。趙昇心如鐵石,見女子著邪,連茅屋也不進了,只在田膛邊露坐到曉。至第四日,那女子已不見了,只見牆上,題詩四句,道是:

美色人皆好,如君鐵石心。

少年不作樂,辜負好光陰。

字畫柔媚,墨跡如新。趙昇看罷,大笑道:「少年作樂,能有幾時?」便脫下鞋底,將字跡撻沒了。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光陰茬苒,不覺春去秋來。趙昇奉真人之命,擔了樵斧,去山後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唿喇一聲,松根迸起。趙昇將雙手拔起松根,看時,下面顯出黃燦燦的一窖金子。忽聽得空中有人云:「天賜趙昇。」趙昇想道:「我出家之人,要這黃金何用?況且無功,豈可貪天之賜?」便將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擔,覺得身子困倦,靠石而坐,少憩片時。忽然狂風大作,山凹裏跳出三隻黃斑老虎。趙昇安坐不動,那三隻虎攢著趙昇,咬他的衣服,只不傷身。趙昇全然不懼,顏色不變,謂虎曰:「我趙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棄家入道,不遠千里,來尋明師,求長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債,今生合供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蒿惱人。」三虎聞言,皆弭耳低頭而去。趙昇曰:「此必山神遣來試我者。死生有命,吾何懼哉!」當日荷柴而歸,也不對同輩說知見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吩咐趙昇往市上買絹十匹。趙昇還值已畢,取絹而歸。行至中途,忽聞背後有人叫喊云:「劫絹賊慢走!」趙昇回頭看時,乃是賣絹主人,飛奔而來,一把扯住趙昇,說道:「絹價一些未還,如何將我絹去?好好還我,萬事全休!」趙昇也不爭辨,但念:「此絹乃吾師欲用之物,若還了他,如何回覆師父?」便脫下貉裘與絹主,准其絹價。絹主尚嫌其少,又脫錦襖與之,絹主方去。趙昇持絹獻上真人。真人問道:「你身上衣服,何處去了?」趙昇道:「偶然病熱,不曾穿得。」真人嘆曰:「不吝己財,不談人過,真難及也。」乃將布袍一件,賜與趙昇,趙昇欣然穿之。

又一日,趙昇和同輩在田間收穀,忽見路旁一人,叩頭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塵垢,身體瘡膿,臭穢可憎;兩腳皆爛,不能行走。同輩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趙昇心中獨懷不忍,乃扶他坐於茅屋之內,問其疾苦,將自己飯食省與他吃。又燒下一桶熱湯,替他洗滌臭穢。那人又說身上寒冷,欲求一衣。趙昇解開布袍,卸下里衣一件,與之遮寒。夜間念他無倚,親自作伴。到半夜,那人又叫呼要解,趙昇聞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進來。日間省飯食養他,常自半饑的過了,夜間用心照管,如此十餘日,全無倦怠。那人瘡患將息漸好,忽然不辭而去。趙昇也無怨心。後人有詩贊曰:

逢人患難要施仁,望報之時亦小人。

不吝施仁不望報,分明天地布陽春。

時值初夏,真人一日會集諸弟子,同登天柱峰絕頂。那天柱峰,在鶴鳴山之左。三面懸絕,其狀如城。真人引弟子於峰頭下視,有一株桃樹。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鄰不測深淵。那桃樹上結下許多桃子,紅得可愛。真人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以至道之要。」那時諸弟子除了王長、趙昇外,共二百三十四人。皆臨巖窺瞰,莫不股戰流汗,連腳頭也站不定。略看一看,慌忙退步,惟恐墜下。只有一人,挺然而出,乃趙昇也。對眾人曰:「吾師命我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聖師在此,鬼神呵護,必不使我死於深谷之中。」乃看准了桃樹之處,㩳身望下便跳。有這等異事,那一跳不歪不斜,不上不下,兩腳分開,剛剛的跨於桃樹之上。將桃實恣意採摘。遙望石壁上面,懸絕二、三丈,四旁又無攀緣,無從爬上,乃以所摘桃子,向上擲去。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擲了又摘,摘了又擲;下邊擲上邊接,把一樹桃子,摘個乾淨。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顆,王長吃了一顆,把一顆留與趙昇,恰好餘下二百三十四顆,分派諸弟子,每人一顆,不多不少。

真人問:「諸弟子中那個有本事,引得趙昇上來?」諸弟子面面相覷,誰敢答應?真人自臨巖上,舒出一臂,接引趙昇。那臂膊忽長二、三丈,直到趙昇身邊。趙昇隨臂而上,眾弟子莫不大驚。真人將所留桃實一顆,與趙昇食畢。真人笑而言曰:「趙昇心正,能投樹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自試投下,若心正時,當得大桃。」眾弟子皆諫曰:「吾師雖然廣有道法,豈可自試於不測之崖乎?方纔趙昇幸賴吾師接引。若吾師墜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師者?萬萬不可也。」有數人牽住衣裾苦勸。惟王長、趙昇,默然無言。真人不從眾人之勸,遂向空自擲。眾人急覷桃樹上,不見真人蹤跡;看著下面,茫茫無底,又無道路可通。眼見得真人墜於深谷,不知死活存亡。諸弟子人人驚嘆,個個悲啼。趙昇對王長說道:「師猶父也,吾師自投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不若同投下去,看其下落。」於是昇、長二人,各奮身投下,剛落在真人之前。只見真人端坐於磐石之上,見昇、長墜下,大笑曰:「吾料定汝二人必來也。」這幾樁故事,小說家喚做「七試趙昇」。那見得七試?

第一試,辱罵不去。第二試,美色不動心。第三試,見金不取。第四試,見虎不懼。第五試,償絹不吝、被誣不辨。第六試,存心濟物。第七試,捨命從師。

原來這七試,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黃金、美女、大蟲、乞丐,都是他役使精靈變化來的。賣絹主人,也是假的。這叫做將假試真。凡入道之人,先要斷除七情。那七情?喜、怒、憂、懼、愛、惡、慾。真人先前對諸弟子說過的:「汝等俗氣未除,安能遺世?」正謂此也。且說如今世俗之人,驕心傲氣,見在的師長,說話略重了些,兀自氣憤憤地。況肯為求師上,受人辱罵,著甚要緊加添四十餘日露宿之苦?只這一件,誰人肯做?至於「色」之一字,人都在這裏頭生,在這裏頭死,那個不著迷的?列位看官們,假如你在閑居獨宿之際,偶遇個婦人,不消一分半分顏色,管請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況且十分美貌,顛倒( 亞)身就你,你卻不動心?古人中,除卻柳下惠,只怕沒有第二個人了。又如今人為著幾貫錢鈔上,兄弟分顏,朋友破口。在路上拾得一文錢,卻也叫聲:「吉利!」眉花眼笑。眼見這一窖黃金,無主之物那個不起貪心?這件又不是難得的?今人見一隻惡犬走來,心頭也唬一跳;況三個大蟲,全不怖畏,便是呂純陽祖師,捨身喂虎,也只好是這般了。再說買絹這一節,你看如今做買做賣的,討得一分便宜,兀自歡喜。平日間,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賭神罰咒,那個肯重疊還價?隨他天大冤枉加來,付之不理;脫去衣裳絕無吝色;不是眼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又如父母生了惡疾,子孫在牀前服事,若不是足色孝順的,口中雖不說,心下未免憎嫌。何況路旁乞食之人,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結末來,兩遍投崖,是信得師父十分真切,雖死不悔。這七件都試過,纔見得趙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帶,俗氣盡除,方可入道。正是:

道意堅時塵趣少,俗情斷處法緣生。

閒話休題。真人見昇、長二人,道心堅固,乃將生平所得秘訣,細細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盡得其妙。真人乃飛身上崖,二人從之,重歸舊舍。諸弟子相見,驚悼不已。真人一日閉目晝坐,既覺,謂王長、趙昇曰:「巴東有妖,當同往除之。」師弟三人,行至巴東,忽見十二神女笑迎於山前。真人問曰:「此地有咸泉,今在何處?」神女答曰:「前面大湫便是。近為毒龍所佔,水已濁矣。」真人遂書符一道,向空擲去。那道符從空盤旋,忽化為大鵬金翅鳥,在湫上往來飛舞。毒龍大驚,捨湫而去,湫水遂清。十二神女各於懷中探出一玉環來獻,曰:「妾等仰慕仙真,願操箕帚。」真人受其環,將手緝之,十二環合而為一。真人將環投於井中,謂神女曰:「能得此環者,應吾夙命,吾即納之。」十二神女要取神環,爭先解衣入井。真人遂書符,投於井中,約曰:「千秋萬世,永作井神。」即時喚集居民,汲水煎煮,皆成食鹽。囑咐:「今後煮鹽者,必祭十二神女。」那十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惑男子,降災降禍。被真人將神符鎮壓,又安享祭祀,再不出現了。從此巴東居民,無神女之害,而有咸井之利。

真人除妖已畢,復歸鶴鳴山中。一日午時,忽見一人,黑幘,絹衣,佩劍,捧一玉函,進曰:「奉上清真符,召真人游閬苑。」須輿,有黑龍駕一紫輿,玉女二人,引真人登車,直至金闕。群仙畢集,謂真人曰:「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俄有二青童,朱衣繹節,前行引導。至一殿,金階玉砌,真人整衣趨進,拜舞已畢。殿上敕青童持玉冊,授真人「正一天師」之號,使以「正一盟威」之法,世世宣布,為人間天師,勸度未悟之人。又密諭以飛升之期。真人受命回山,將「盟威」、「都功」等諸品秘錄,及斬邪二劍、玉冊、玉印等物,封置一函。謂諸弟子曰:「吾沖舉有日,弟子中有能舉此函者,便為嗣法。」弟子爭先來舉,如萬斤之重,休想移動得分毫。真人乃曰:「吾去後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為汝師也。」

至期,真人獨召王長、趙昇二人謂曰:「汝二人道力已深,數合沖舉;尚有餘丹,可分餌之。今日當隨吾上升矣。」亭午,群仙儀從畢至,天樂擁導,真人與王長、趙昇在鶴鳴山中,白日升天。諸弟子仰視雲中,良久而沒。時桓帝永壽元年九月九日事,計真人已一百二十三歲矣。真人升天後三日,長子張衡從龍虎山適至。諸弟子方悟「嫡嗣」之語,指示封函,備述真人遺命。張衡輕輕舉起,揭封開看,遂向空拜受玉冊、玉印。於是將諸品秘錄,盡心參討,斬妖縛邪,其應如響。至今子孫嗣法,世世為天師。後人論「七試趙昇」之事,有詩為證:

世人開口說神仙,眼見何人上九天?

不是仙家盡虛妄,從來難得道心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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