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NOVEL · SECTION 12 OF 40 · 繁體中文

喻世明言 — 第十二卷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

又稱《古今小說》,為三言之一,收錄以市民生活、情感與世態為主的白話短篇故事。

Read full book on one page (40 sections) ↗

THE READING ROOM

Text in 繁體中文

Contents · 40 sections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第二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第四卷 閑雲庵阮三償冤債第五卷 窮馬周遭際賣䭔媼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第七卷 羊角哀捨命全交第八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第九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第十卷 滕大尹鬼斷家私第十一卷 趙伯升茶肆遇仁宗第十二卷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昇第十四卷 陳希夷四辭朝命第十五卷 史弘肇龍虎君臣會第十六卷 范巨卿雞黍死生交第十七卷 單符郎全州佳偶第十八卷 楊八老越國奇逢第十九卷 楊謙之客舫遇俠僧第二十卷 陳從善梅嶺失渾家第二十一卷 臨安里錢婆留發跡第二十二卷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第二十三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第二十四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第二十五卷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義結黃貞女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第三十卷 明悟禪師趕五戒第三十一卷 鬧陰司司馬貌斷獄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詩第三十三卷 張古老種瓜娶文女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獲稱心第三十五卷 簡帖僧巧騙皇甫妻第三十六卷 宋四公大鬧禁魂張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為神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12 / 40

第十二卷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這首詩,乃是唐朝孟浩然所作。他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寓東京,宰相張說甚重其才,與之交厚。一日,張說在中書省入直,草應制詩,苦思不就。遣堂吏密請孟浩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正爾烹茶細論,忽然唐明皇駕到。孟浩然無處躲避,伏於牀後。明皇早已瞧見,問張說道:「適纔避朕者,何人也?」張說奏道:「此襄陽詩人孟浩然,臣之故友。偶然來此,因布衣,不敢唐突聖駕。」明皇道:「朕亦素聞此人之名,願一見之。」孟浩然只得出來,拜伏於地,口稱:「死罪。」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與朕聽?」孟浩然就誦了《北闕休上書》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為明主;然卿自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當下龍顏不悅,起駕去了。次日,張說入朝,見帝謝罪,因力薦浩然之才,可充館職。明皇道:「前朕聞孟浩然有『流星澹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聞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樓』之句,何其雄壯!昨在朕前,偏述枯搞之辭,又且中懷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宜聽歸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為孟山人。後人有詩嘆云:

新詩一首獻當朝,欲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賦上遇主的,那孟浩然只為錯念了八句詩,失了君王之意,豈非命乎?如今我又說一樁故事,也是個有名才子,只為一首詞上誤了功名,終身坎壈,後來顛倒成了風流佳話。那人是誰?說起來,是宋神宗時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寧府崇安縣人氏,因隨父親作宦,流落東京。排行第七,人都稱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丰姿灑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至於吟詩作賦,尤其本等。還有一件,最其所長,乃是填詞。怎麼叫做填詞?假如李太白有《憶秦娥》、《菩薩蠻》,王維有《鬰輪袍》,這都是詞名,又謂之詩餘,唐時名妓多歌之。至宋時,大晟府樂官,博採詞名,填腔進御。這個詞,比切聲調,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調,句長句短,合用平、上、去、入四聲字眼,有個一定不移之格。作詞者,按格填入,務要字與音協,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謂之填詞。那柳七官人於音律裏面,第一精通,將大晟府樂詞,加添至二百餘調,真個是詞家獨步。他也自恃其才,沒有一個人看得入眼,所以縉紳之門,絕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沒有人。終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為榮。若有不認得柳七者,眾人都笑他為下品,不列姊妹之數。所以妓家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

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個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中有三個出名上等的行首,往來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冬冬。這三個行首,賠著自己錢財,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一詞,名《西江月》為證: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冬冬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管』字下邊無分,『閉』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姦』字中間著我。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采,壓於朝士。因此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高傲,卻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時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錄用。有司薦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餘杭縣宰。這縣宰官兒,雖不滿柳耆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只是捨不得那三個行首。時值春暮,將欲起程,乃制《西江月》為詞,以寓惜別之意:

鳳額繡簾高捲,獸鐶朱戶頻搖。兩竿紅日上花梢,春睡厭厭難覺。好夢狂隨飛絮,閑愁濃勝香醪。不成雨暮與雲朝,又是韶光過了。

三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來餞別。眾妓至者如雲,耆卿口占《如夢令》云: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柳七官人別了眾名姬,攜著琴、劍、書箱,扮作游學秀士,迤邐上路,一路觀看風景。行至江州,訪問本處名妓。有人說道:「此處只有謝玉英,才色第一。」耆卿問了住處,逕來相訪。玉英迎接了,見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個小小書房。耆卿舉目看時,果然擺設得精緻。但見:明窗淨几,竹榻茶罏。牀間掛一張名琴,壁上懸一幅古畫。香風不散,寶爐中常爇沉檀;清風逼人,花瓶內頻添新水。萬卷圖書供玩覽,一枰棋局佐歡娛。

耆卿看他桌上擺著一冊書,題云:「柳七新詞」。撿開看時,都是耆卿平日的樂府,蠅頭細字,寫得齊整。耆卿問道:「此詞何處得來?」玉英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妾平昔甚愛其詞,每聽人傳誦,輒手錄成帙。」耆卿又問:「天下詞人甚多,卿何以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斷鴻聲裏,立盡斜陽。』《秋別》一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妾每誦其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驚,問其來歷。耆卿將餘杭赴任之事,說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賤妾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連住了三五日;恐怕誤了憑限,只得告別。玉英十分眷戀,設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隨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俟任滿回日,同到長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棄賤妾,從今為始,即當杜門絕客以待。切勿遺棄,使妾有白頭之嘆。」耆卿索紙,寫下一詞,名《玉女搖仙佩》。詞云:

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艷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占得人間千嬌百媚。

須信畫堂繡閣,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嬭嬭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為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耆卿吟詞罷,別了玉英上路。不一日,來到姑蘇地方,看見山明水秀,到個路旁酒樓上,沽飲三杯。忽聽得鼓聲齊響,臨窗而望,乃是一群兒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戲水採蓮。口中唱著吳歌云:

採蓮阿姐鬬梳妝,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白蓮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柳七官人聽罷,取出筆來,也做一隻吳歌,題於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間一朵白鬆鬆。白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忒玲瓏。肚裏一團清趣,外頭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只圖口甜,那得知我心裏苦?開花結子一場空。

這首吳歌,流傳吳下,至今有人唱之。

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正,訟簡詞稀。聽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游玩,賦詩飲酒。這餘杭縣中,也有幾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牒中犯者妓者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個周月仙,頗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曲侑酒,柳縣宰見他似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月仙低頭不語,兩淚交流。縣宰再三盤問,月仙只得告訴。

原來月仙與本地一個黃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奈秀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三逼迫,只是不從;因是親生之女,無可奈何。黃秀才書館與月仙只隔一條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與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丰姿,欲與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

不學路旁柳,甘同幽谷蘭;

遊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二員外心生一計,囑咐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無人之處,強姦了他,取個執證回話,自有重賞。舟人貪了賞賜,果然乘月仙下船,遠遠撐去。月仙見不是路,喝他住舡。那舟人那裏肯依?直搖到蘆花深處,僻靜所在,將船泊了,走入船艙,把月仙抱住,逼著定要雲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不得已而從之。雲收雨散,月仙惆悵,吟詩一首:

自恨身為妓,遭污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嬾上載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黃秀才館中住宿,卻不敢聲告訴,至曉回家。其舟人記了這四句詩,回復劉二員外,員外將一錠銀子,賞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請月仙家中侑酒。酒到半酣,又去調戲月仙,月仙仍舊推阻。劉二員外取出一把扇子來,扇上有詩四句,教月仙誦之。月仙大驚,原來卻是舟中所吟四句,當下頓口無言。劉二員外道:「此處牙牀錦被,強似蘆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滿面羞慚,安身無地,只得從了劉二員外之命。以後劉二員外日遂在他家佔住,不容黃秀才相處。

自古道:「小娘愛俏,鴇兒愛鈔」。黃秀才雖然儒雅,怎比得劉二員外有錢有鈔?雖然中了鴇兒之意,月仙心下只想著黃秀才,以此悶悶不樂。今番被縣宰盤問不過,只得將情訴與。柳耆卿是風流首領,聽得此語,好生憐憫。當日就喚老鴇過來,將錢八十千付作身價,替月仙除了樂籍。一面請黃秀才相見,親領月仙回去,成其夫婦。黃秀才與周月仙拜謝不盡。正是:

風月客憐風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餘杭三年,任滿還京。想起謝玉英之約,便道再到江州。原來謝玉英初別耆卿,果然杜門絕客。過了一年之後,不見耆卿通問,未免風愁月恨,更兼日用之需,無從進益,日逐車馬填門,回他不脫。想著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閑漢,從中攛掇,不免又隨風倒舵,依前接客。有個新安大賈孫員外,頗有文雅,與他相處年餘,費過千金。耆卿到玉英家詢問,正值孫員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負約,怏怏不樂,乃取花箋一幅,製詞名《擊梧桐》。詞云:

香靨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與。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妖嬈心素。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平生相許。又恐恩情易破難成,未免千般思慮。

近日重來,空房而已,苦沒叨叨言語。便認得聽人教當,擬把前言輕負。見說蘭臺宋玉,多才多藝善詞賦。試與問,朝朝暮暮,行云何處去?

後寫:

東京柳永訪玉卿不遇漫題。

耆卿寫畢,念了一遍,將詞箋粘於壁上,拂袖而出。回到東京,屢有人舉薦,升為屯田員外郎之職。東京這班名姬,依舊來往。耆卿所支俸錢,及一應求詩求詞餽送下來的東西,都在妓家銷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家積翠樓戲耍,宰相呂夷簡差堂吏傳命,直尋將來,說道:「呂相公六十誕辰,家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一闋,幸即揮毫,以便演習。蜀錦二端,吳綾四端,聊充潤筆之敬,伏乞俯納。」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樓下酒飯,問徐冬冬有好紙否,徐冬冬在篋中,取出兩幅芙蓉箋紙,放於案上。耆卿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一幅箋紙,不打草兒,寫下《千秋歲》一闋云:

泰階平了,又見三台耀。烽火靜,攙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白,笑把金樽倒。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

耆卿一筆寫完,還剩下芙蓉箋一紙,餘興未盡,後寫《西江月》一調云:

腹內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疋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風流才子佔詞場,真是白衣卿相。

耆卿寫畢,放在桌上。恰好陳師師家差個侍兒來請,說道:「有下路新到一個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員外,不遠千里而來,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臨。」耆卿忙把詩詞裝入封套,打發堂吏動身去了,自己隨後往陳師師家來。一見了那美人,吃了一驚。那美人是誰?正是:

著意尋不見,有時還自來。

那美人正是江州謝玉英。他從湖口看船回來,見了壁上這隻《擊梧桐》詞,再三諷詠,想著:「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負前約。」自覺慚愧。瞞了孫員外,收拾家私,雇了船隻,一逕到東京來問柳七官人。聞知他在陳師師家往來極厚,特拜望師師,求其引見耆卿。當時分明是斷花再接,缺月重圓,不勝之喜。陳師師問其詳細,便留謝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穩便,商量割東邊院子另住。自到東京,從不見客,只與耆卿相處,如夫婦一般。耆卿若往別妓家去,也不阻擋,甚有賢達之稱。

話分兩頭。再說耆卿匆忙中,將所作壽詞封付堂吏,誰知忙中多有錯,一時失於點檢,兩幅箋都封了去。呂丞相拆開封套,先讀了《千秋歲》調,到也歡喜。又見《西江月》調,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縱教疋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笑道:「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文於皇甫湜,湜每字索絹一疋。此子嫌吾酬儀太簿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輕薄,我何求汝耶?」從此銜恨在心。柳耆卿卻是疏散的人,寫過詞,丟在一邊了,那裏還放在心上。

又過了數日,正值翰林員缺,吏部開薦柳永名字;仁宗曾見他增定大晟樂府,亦慕其才,問宰相呂夷簡道:「朕欲用柳永為翰林,卿可識此人否?」呂夷簡奏道:「此人雖有詞華,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為念。見任屯田員外,日夜留連妓館,大失官箴。若重用之,恐士習由此而變。」遂把耆卿所作《西江月》詞誦了一遍。仁宗皇帝點頭。早有知諫院官,打聽得呂丞相銜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連章參劫。仁宗御筆批著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

任作白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柳耆卿見罷了官職,大笑道:「當今做官的,都是不識字之輩,怎容得我才子出頭?」因改名柳三變,人都不會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說道:「我少年讀書,無所不窺,本求一舉成名,與朝家出力;因屢次不第,牢騷失意,變為詞人。以文采自見,使名留後世足矣;何期被薦,頂冠束帶,變為官人。然浮沉下僚,終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遙自在,變為仙人。」從此益放曠不檢,以妓為家。將一個手板上寫道:「奉聖旨填詞柳三變。」欲到某妓家,先將此手板送去,這一家便整備酒肴,伺候過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復如此。凡所作小詞,落款書名處,亦寫「奉聖旨填詞」五字,人無有不笑之者。

如此數年。一日,在趙香香家偶然晝寢,夢見一黃衣吏從天而下,道說:「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已舊,欲易新聲,特借重仙筆,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來,便討香湯沐浴。對趙香香道:「適蒙上帝見召,我將去矣。各家姊妹可寄一信,不能候之相見也。」言畢,瞑目而坐。香香視之,已死矣。慌忙報知謝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將來。陳師師、徐冬冬兩個行首,一時都到,又有幾家曾往來的,聞知此信,也都來趙家。

原來柳七官人,雖做兩任官職,毫無家計。謝玉英雖說跟隨他終身,到帶著一家一火前來,並不費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終時節,謝玉英便是他親妻一般;這幾個行首,便是他親人一般。當時陳師師為首,斂取眾妓家財帛,製買衣衾棺槨,就在趙家殯殮。謝玉英衰絰做個主喪,其他三個的行首,都聚在一處,帶孝守幕。一面在樂游原上,買一塊隙地起墳,擇日安葬。墳上豎個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寫的增添兩字,刻云:「奉聖旨填詞柳三變之墓」。出殯之日,官僚中也有相識的,前來送葬。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人不到,哀聲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不逾兩月,謝玉英過哀,得病亦死,附葬於柳墓之旁。亦見玉英貞節,妓家難得,不在話下。

自葬後,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駘蕩,諸名姬不約而同,各備祭禮,往柳七官人墳上,掛紙錢拜掃,喚做「弔柳七」,又喚做「上風流塚」。未曾「弔柳七」、「上風流塚」者,不敢到樂游原上踏青。後來成了個風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後,此風方止。後人有詩題柳墓云:

樂游原上妓如雲,盡上風流柳七墳。

可笑紛紛縉紳輩,憐才不及眾紅裙。

More stories from the bookshelf

Browse all nove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