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

NOVEL · SECTION 41 OF 108 · 繁體中文

東周列國志 — 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從西周末年到秦統一的歷史演義,串聯春秋戰國諸國的興亡與人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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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08 sections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寃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衞逆魯宋興兵第六回 衞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搆兵 鄭祭足殺壻逐主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為戮第十四回 衞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媯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第二十三回 衞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第二十八回 里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踰牆殉節 羣公子大鬧朝堂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却敵 晉文公伐衞破曹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衞元咺公館對獄第四十三回 智甯俞假鴆復衞 老燭武縋城說秦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殽谷封屍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鬪椒絕纓大會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搆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鬪力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于門杞梁死戰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衞衎甯喜擅政第六十六回 殺甯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却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衞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偽獻地張儀欺楚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踁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寃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第百零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斬二將第百零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第百零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第百零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偽腐亂秦宮第百零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却桓齮第百零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第百零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第百零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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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話說楚將鬥越椒與小將軍成大心,不去追趕祁瞞,竟殺入中軍,越椒見大將旗迎風蕩颺,一箭射將下來。晉軍不見了帥旗,即時大亂。卻得荀林父先蔑兩路接應兵到,荀林父接住鬥越椒廝殺,先蔑便接住成大心廝殺。成得臣麾軍大進,攘臂大呼曰:「今日若容晉軍一個生還,誓不回軍!」正在施設,先軫郤溱兵到,兩下混戰多時。欒枝、胥臣、狐毛、狐偃一齊都到,如銅牆鐵壁,圍裹將來。得臣方知左右二軍已潰,無心戀戰,急急傳令鳴金收軍。怎當得晉兵眾盛,把楚家兵將,分做十來處圍住。小將軍成大心一枝畫戟,神出鬼沒,率領宗兵六百人,無不一以當百,保護其父得臣,拼命殺出重圍。不見了鬥越椒,復翻身殺入。那鬥越椒,乃是子文之從弟,生得狀如熊虎,聲若豺狼,有萬夫不當之勇,精於射藝,矢無虛發。在晉軍中左沖右突,正尋覓成家父子。恰好成大心遇見,說:「元帥有了,將軍可快行!」兩個遂合做一處,各奮神威,復救出許多楚軍,潰圍而出。

晉文公在有莘山上,觀見晉兵得勝,忙使人教先軫傳諭各軍:「但逐楚兵出了宋衛之境足矣。不必多事擒殺,以傷兩國之情,負了楚王施惠之意。」先軫遂約住諸軍,不行追趕。祁瞞違令出戰,囚於後軍,伺候發落。胡曾先生有詩云:

避兵三舍為酬恩,又誡窮追免楚軍;兩敵交鋒尚如此,平居負義是何人?

陳、蔡、鄭、許四國,損兵折將,各自逃生,回本國去了。單說成得臣同成大心鬥越椒出了重圍,急投大寨。前哨報:「寨中已豎起齊秦兩家旗號了!」原來國歸父小子憖二將殺散楚兵,據了大寨,輜重糧草,盡歸其手。得臣不敢經過,只得倒轉從有莘山後,沿睢水一路而行。鬥宜申鬥勃各引殘兵來會。行至空桑地面,忽然連珠砲響,一軍當路,旗上寫「大將魏」字。魏犨先在楚國,獨制貘獸,楚人無不服其神勇,今日路當險處,遇此勁敵,那殘兵又都是個傷弓之鳥,誰人不喪膽消魂!早已望風而潰了。鬥越椒大怒,叫小將軍保護元帥,奮起精神,獨力拒戰。鬥宜申鬥勃也只得勉強相幫。魏犨力戰三將,水泄不漏。正在相持,忽見北來一人,飛馬而至,大叫:「將軍罷戰,先元帥奉主公之命:『放楚將生還本國,以報出亡時款待之德。』」魏犨方纔住手,教軍士分開兩下,大喝:「饒你去!」得臣等奔走不迭,回至連谷,點檢殘軍,中軍雖有損折,尚十存六七;其申息之師,分屬左右二軍者,所存十無一二。哀哉!古人有弔戰場詩云:

勝敗兵家不可常,英雄幾個老沙場?禽奔獸駭投坑穽,肉顫筋飛飽劍鋩;鬼火熒熒魂宿草,悲風颯颯骨侵霜。勸君莫羨封侯事,一將功成萬命亡!

得臣大慟曰:「本圖為楚國揚萬里之威,不意中晉人詭謀,貪功敗績,罪復何辭?」乃與鬥宜申鬥勃俱自囚於連谷,使其子大心部領殘軍,去見楚王,自請受誅。時楚成王尚在申城,見成大心至,大怒曰:「汝父有言在前:『不勝甘當軍令。』今又何言?」大心叩頭曰:「臣父自知其罪,便欲自殺,臣實止之;欲使就君之戳,以申國法也。」楚王曰:「楚國之法,兵敗者死。諸將速宜自裁,毋污吾斧鑕!」大心見楚王無憐赦之意,號泣而出,回復得臣。得臣嘆曰:「縱楚王赦我,我亦何面目見申息之父老乎?」乃北向再拜,拔佩劍自刎而死。

卻說蒍賈在家,問其父蒍呂臣曰:「聞令尹兵敗,信乎?」呂臣曰:「信。」蒍賈曰:「王何以處之?」蒍呂臣曰:「子玉與諸將請死,王聽之矣。」蒍賈曰:「子玉剛愎而驕,不可獨任;然其人強毅不屈,使得智謀之士,以為之輔,可使立功。今雖兵敗,他日能報晉仇者,必子玉也。父親何不諫而留之?」呂臣曰:「王怒甚,恐言之無益。」蒍賈曰:「父親不記范巫矞似之言乎?」呂臣曰:「汝試言之。」蒍賈曰:「矞似善相人,主上為公子時,矞似曾言:『主上與子玉子西三人,日後皆不得其死。』主上切記其言,即位之日,即賜子玉子西免死牌各一面,欲使矞似之言不驗也。主上怒中,偶忘之耳。父親若言及此,主上必留二臣無疑矣。」呂臣即時往見楚王,奏曰:「子玉罪雖當死,然吾王曾有免死牌在彼,可以赦之。」楚王愕然曰:「豈非范巫矞似之故耶?微子言,寡人幾忘之矣!」乃使大夫潘尪同成大心乘急傳宣楚王命:「敗將一概免死!」比及到連谷時,得臣先死半日矣。左師將軍鬥宜申懸梁自縊,因身軀重大,懸帛斷絕,恰好免死命至,留下性命。鬥勃原要收殮子玉子西之屍,方纔自盡,故此亦不曾死。單死了個成得臣,豈非命乎?潛淵居士有詩弔之云:

楚國昂藏一丈夫,氣吞全晉挾雄圖;一朝失足身軀喪,始信堅強是死徒。

成大心殯殮父屍。鬥宜申、鬥勃、鬥越椒等,隨潘尪到申城謁楚王,伏地拜謝不殺之恩。楚王知得臣自殺,懊悔不已。還駕郢都,升蒍呂臣為令尹;貶鬥宜申為商邑尹,謂之商公;鬥勃出守襄城。楚王轉憐得臣之死,拜其子成大心成嘉俱為大夫。令尹子文致政居家,聞得臣兵敗,嘆曰:「不出蒍賈所料!吾之識見,反不如童子,寧不自羞!」嘔血數升,伏牀不起。召其子鬥般囑曰:「吾死在旦夕。惟有一言囑汝:汝叔越椒,自初生之日,已有熊虎之狀,豺狼之聲,此滅族之相也。吾比時曾勸汝祖勿育之,汝祖不聽。吾觀蒍呂臣不壽,勃與宜申,皆非善終之相,楚國為政,非汝則越椒。越椒傲狠好殺,若為政,必有非理之望,鬥氏之祖宗其不祀乎?吾死後,椒若為政,汝必逃之,無與其禍也。」般再拜受命。子文遂卒。未幾,蒍呂臣亦死。成王追念子文之功,使鬥般嗣為令尹,越椒為司馬,蒍賈為工正。不在話下。

卻說晉文公既敗楚師,移屯於楚大寨。寨中所遺糧草甚廣,各軍資之以食,戲曰:「此楚人館穀我也。」齊秦及諸將等,皆北面稱賀。文公謝不受,面有憂色。諸將曰:「君勝敵而憂,何也?」文公曰:「子玉非甘出人下者,勝不可恃,能勿懼乎?」國歸父小子憖等辭歸,文公以軍獲之半遺之,二國奏凱而還。宋公孫固亦歸本國,宋公自遣使拜謝齊秦。不在話下。

先軫囚祁瞞至文公之前,奏其違命辱師之罪。文公曰:「若非上下二軍先勝,楚兵尚可制乎?」命司馬趙衰定其罪,斬祁瞞以徇於軍,號令曰:「今後有違元帥之令者,視此!」軍中益加悚懼。大軍留有莘三日,然後下令班師。行至南河,哨馬稟復:「河下船隻,尚未齊備。」文公使召舟之僑。僑亦不在。原來舟之僑是虢國降將,事晉已久,滿望重用立功,卻差他南河拘集船隻,心中不平。恰好接得家報,其妻在家病重,僑料晉楚相持,必然日久,未必便能班師,因此暫且回國看視。不想夏四月戊辰,師至城濮,己巳交戰,便大敗楚師,休兵三日,至癸酉大軍遂還,前後不過六日,晉侯便至河下,遂誤了濟河之事。文公大怒,欲令軍士四下搜捕民船。先軫曰:「南河百姓,聞吾敗楚,誰不震恐?若使搜捕,必然逃匿。不若出令以厚賞募之。」文公曰:「善。」纔懸賞軍門,百姓爭艤船應募,頃刻舟集如蟻,大軍遂渡了黃河。文公謂趙衰曰:「曹衛之恥已雪矣,惟鄭仇未報,奈何?」趙衰對曰:「君旋師過鄭,不患鄭之不來也。」文公從之。

行不數日,遙見一隊車馬,簇擁著一位貴人,從東而來。前隊欒枝迎住,問:「來者何人?」答曰:「吾乃周天子之卿士王子虎也。聞晉侯伐楚得勝,少安中國,故天子親駕鑾輿,來犒三軍,先令虎來報知。」欒枝即引子虎來見文公。文公問於群下曰:「今天子下勞寡人,道路之間,如何行禮?」趙衰曰:「此去衡雍不遠,有地名踐土,其地寬平,連夜建造王宮於此,然後主公引列國諸侯迎駕,以行朝禮,庶不失君臣之義也。」文公遂與王子虎訂期,約以五月之吉,於踐土候周王駕臨。子虎辭去。大軍望衡雍而進。途中又見車馬一隊,有一使臣來迎,乃是鄭大夫子人九。奉鄭伯之命,恐晉兵來討其罪,特遣行成。晉文公怒曰:「鄭聞楚敗而懼,非出本心,寡人俟覲王之後,當親率師徒,至於城下。」趙衰進曰:「自我出師以來,逐衛君,執曹伯,敗楚師,兵威已大震矣。又求多於鄭,奈勞師何?君心許之。若鄭堅心來歸,赦之可也;如其復貳,姑休息數月,討之未晚。」文公乃許鄭成。大軍至衡雍下寨。一面使狐毛狐偃帥本部兵,往踐土築造王宮;一面使欒枝入鄭城,與鄭伯為盟。鄭伯親至衡雍,致餼謝罪。文公復與歃血訂好。話間,因誇美子玉之英勇。鄭伯曰:「已自殺於連谷矣。」文公嘆息久之。鄭伯既退,文公私謂諸臣曰:「吾今日不喜得鄭,喜楚之失子玉也。子玉死,餘人不足慮,諸卿可高枕而臥矣!」髯翁有詩云:

得臣雖是莽男兒,勝負將來未可知;盡說楚兵今再敗,可憐連谷有輿屍!

卻說狐毛狐偃築王宮於踐土,照依明堂之制。怎見得?有《明堂賦》為證:

赫赫明堂,居國之陽。嵬峨特立,鎮壓殊方。所以施一人之政令,朝萬國之侯王。面室有三,總數惟九。間太廟於正位,處太室於中霤;啟閉乎三十六戶,羅列乎七十二牖。左個右個,為季孟之交分;上圓下方,法天地之奇偶。及夫諸位散設,三公最崇。當中階而列位,與群臣而不同。諸侯東階之東,西面而北上;諸伯西階之西,東面而相向;諸子應門之東而鵠立,諸男應門之西而鶴望。戎夷金木之戶外,蠻狄水火而位配。九采外屏之右以成列,四塞外屏之左而遙對。朱干玉戚,森聳以相參;龍旗豹韜,抑揚而相錯。肅肅沉沉,巒崇壑深。煙收而卿士齊列,日出而天顏始臨。戴冕旒以當軒,見八紘之稽顙;負斧扆而南面,知萬國之歸心。

王宮左右,又別建館舍數處,晝夜并工,月餘而畢。傳檄諸侯:「俱要五月朔日,踐土取齊。」是時,宋成公王臣,齊昭公潘,俱係舊好;鄭文公捷,是新附之國;率先來赴。他如魯僖公申,與楚通好;陳穆公款,蔡莊公甲午,與楚連兵,(都是楚黨。)至是懼罪,亦來赴會。邾莒小國,自不必說。惟許僖公業,事楚最久,不願從晉。秦穆公任好,雖與晉合,從未與中國會盟,遲疑不至。衛成公鄭,出在襄牛;曹共公襄,見拘五鹿;晉侯曾許以復國,尚未明赦,亦不與會。

單說衛成公聞晉將合諸侯,謂寧俞曰:「徵會不及於衛,晉怒尚未息也。寡人不可留矣!」寧俞對曰:「君徒出奔,誰納君者!不如讓位於叔武,使元咺奉之,以乞盟於踐土,君若為遜避而出。天如祚衛,武獲與盟,武之有國,猶君有之。況武素孝友,豈忍代立?必當為復君之計矣。」衛侯心雖不願,到此地位,無可奈何,使孫炎以君命致國於叔武,如寧俞之言。孫炎領命,往楚丘去了。衛侯又問於寧俞曰:「寡人今欲出奔,何國而可?」俞躊躇未答。衛侯又曰:「適楚何如?」俞對曰:「楚雖婚姻,實晉仇也,且前已告絕,不可復往,不如適陳。陳將事晉,又可藉為通晉之地也。」衛侯曰:「不然,告絕非寡人意,楚必諒之。晉楚將來,事未可定。使武事晉,而我託於楚,兩途觀望,不亦可乎?」衛侯遂適楚,楚邊人追而詈之;乃改適陳,始服寧俞之先見矣。孫炎見叔武,致衛侯之命。武曰:「吾之守國,攝也,敢受讓乎?」即同元咺赴會。使孫炎回復衛侯,言:「見晉之時,必當為兄乞憐求復也。」元咺曰:「君性多猜忌,吾不遣親子弟相從,何以取信?」乃使其子元角,伴孫炎以往,名雖問候,實則留質之意。公子歂犬私謂元咺曰:「君之不復,亦可知矣。子何不以讓國之事,明告國人,擁立夷叔而相之?晉人必喜。子挾晉之重以臨衛,是子與武共衛也。」元咺曰:「叔武不敢無兄,吾敢無君乎?此行且請復吾君矣。」歂犬語塞而退。恐衛侯一旦復國,元咺洩其言,未免得罪,乃私往陳國,密報衛侯,反說:「元咺已立叔武為君,謀會晉以定其位。」衛成公惑其言,以問孫炎。孫炎對曰:「臣不知也。元角見在君所,其父有謀,角必與聞,君何不問之?」衛侯復問於元角,角言並無是事。寧俞亦言曰:「咺若不忠於君,肯遣子出侍乎?君勿疑也。」公子歂犬私見衛侯曰:「咺之設謀拒君,非一日矣。其遣子,非忠於君也,將以窺君之動靜,而為之備也。若使乞憐於晉,以求復吾君,必辭會而不敢與,如公然與會,則為君信矣。君其察之。」衛侯果陰使人往踐土,伺察叔武元咺之事。胡曾先生有詩云:

弟友臣忠無間然,何堪歂犬肆讒言?從來富貴生猜忌,忠孝常含萬古冤。

卻說周襄王以夏五月丁未日,駕幸踐土。晉侯率諸侯,預於三十里外迎接,駐蹕王宮。襄王御殿,諸侯謁拜稽首。起居禮畢,晉文公獻所獲楚俘於王,(被甲之馬凡百乘,步卒千人,器械衣甲十餘車。)襄王大悅,親勞之曰:「自伯舅齊侯即世之後,荊楚復強,憑陵中夏,得叔父仗義翦伐,以尊王室,自文武以下,皆賴叔父之休,豈惟朕躬?」晉侯再拜稽首曰:「臣重耳幸殲楚寇,皆仗天子之靈,臣何功焉?」

次日,襄王設醴酒以享晉侯。使上卿尹武公,內史叔興,策命晉侯為方伯。賜大輅之服,服鷘冕;戎輅之服,服韋弁;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虎賁之士三百人。宣命曰:「俾爾晉侯,得專征伐,以糾王慝。」晉侯遜謝再三,然後敢受。遂以王命布告於諸侯。襄王復命王子虎,冊封晉侯為盟主,合諸侯修盟會之政。晉侯於王宮之側,設下盟壇,諸侯先至王宮行覲禮,然後各趨會所。王子虎監臨其事。晉侯先登,執牛耳,諸侯以次而登。元咺已引叔武謁過晉侯了。是日,叔武攝衛君之位,附於載書之末。子虎讀誓詞曰:「凡茲同盟,皆獎王室,毋相害也。有背盟者,明神殛之,殃及子孫,隕命絕祀!」諸侯齊聲曰:「王命修睦,敢不敬承!」各各歃血為信。潛淵讀史詩云:

晉國君臣建大猷,取威定伯服諸侯。揚旌城濮觀俘馘,連袂王宮覲冕旒。更羨今朝盟踐土,謾誇當日會葵邱。桓公末路留遺恨,重耳能將此志酬。

盟事既畢,晉侯欲以叔武見襄王,立為衛君,以代成公。叔武涕泣辭曰:「昔寧母之會,鄭子華以子奸父,齊桓公拒之。今君方繼桓公之業,乃令武以弟奸兄乎?君侯若嘉惠於武,賜之矜憐,乞復臣兄鄭之位。臣兄鄭事君侯,不敢不盡!」元咺亦叩頭哀請,晉侯方纔首肯。不知衛侯何時復國,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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