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

NOVEL · SECTION 30 OF 108 · 繁體中文

東周列國志 — 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

從西周末年到秦統一的歷史演義,串聯春秋戰國諸國的興亡與人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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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08 sections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寃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衞逆魯宋興兵第六回 衞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搆兵 鄭祭足殺壻逐主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為戮第十四回 衞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媯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第二十三回 衞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第二十八回 里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踰牆殉節 羣公子大鬧朝堂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却敵 晉文公伐衞破曹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衞元咺公館對獄第四十三回 智甯俞假鴆復衞 老燭武縋城說秦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殽谷封屍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鬪椒絕纓大會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搆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鬪力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于門杞梁死戰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衞衎甯喜擅政第六十六回 殺甯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却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衞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偽獻地張儀欺楚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踁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寃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第百零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斬二將第百零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第百零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第百零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偽腐亂秦宮第百零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却桓齮第百零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第百零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第百零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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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

話說管仲於病中,囑桓公斥遠易牙、豎刁、開方三人,薦隰朋為政。左右有聞其言者,以告易牙。易牙見鮑叔牙謂曰:「仲父之相,叔所薦也。今仲病,君往問之,乃言叔不可以為政,而薦隰朋,吾意甚不平焉。」鮑叔牙笑曰:「是乃牙之所以薦仲也。仲忠於為國,不私其友。夫使牙為司寇,驅逐佞人,則有餘矣。若使當國為政,即爾等何所容身乎?」易牙大慚而退。踰一日,桓公復往視仲,仲已不能言。鮑叔牙隰朋莫不垂淚。是夜,仲卒。桓公哭之慟,曰:「哀哉,仲父!是天折吾臂也!」使上卿高虎董其喪,殯葬從厚。生前采邑,悉與其子,令世為大夫。易牙謂大夫伯氏曰:「昔君奪子駢邑三百,以賞仲之功。今仲父已亡,子何不言於君,而取還其邑?吾當從旁助子。」伯氏泣曰:「吾惟無功,是以失邑。仲雖死,仲之功尚在也。吾何面目求邑於君乎?」易牙嘆曰:「仲死猶能使伯氏心服,吾儕真小人矣!」

且說桓公念管仲遺言,乃使公孫隰朋為政。未一月,隰朋病卒。桓公曰:「仲父其聖人乎?何以知朋之用於吾不久也?」於是使鮑叔牙代朋之位。牙固辭,桓公曰:「今舉朝無過於卿者,卿欲讓之何人?」牙對曰:「臣之好善惡惡,君所知也。君必用臣,請遠易牙、豎刁、開方,乃敢奉命。」桓公曰:「仲父固言之矣,寡人敢不從子!」即日罷斥三人,不許入朝相見。鮑叔牙乃受事。時有淮夷侵犯杞國,杞人告急於齊。齊桓公合宋、魯、陳、衛、鄭、許、曹七國之君,親往救杞,遷其都於緣陵。諸侯尚從齊之令,以能用鮑叔,不改管仲之政故也。

話分兩頭。卻說晉自惠公即位,連歲麥禾不熟,至五年,復大荒。倉廩空虛,民間絕食,惠公欲乞糴於他邦。思想惟秦毗鄰地近,且婚姻之國,但先前負約未償,不便開言。郤芮進曰:「吾非負秦約也,特告緩其期耳。若乞糴而秦不與,秦先絕我,我乃負之有名矣。」惠公曰:「卿言是也。」乃使大夫慶鄭,持寶玉如秦告糴。穆公集群臣計議:「晉許五城不與,今因饑乞糴,當與之否?」蹇叔百里奚同聲對曰:「天災流行,何國無之,救災恤鄰,理之常也。順理而行,天必福我。」穆公曰:「吾之施於晉已重矣。」公孫枝對曰:「若重施而獲報,何損於秦?其或不報,曲在彼矣。民憎其上,孰與我敵?君必與之。」丕豹思念之仇,攘臂言曰:「晉侯無道,天降之災。乘其饑而伐之,可以滅晉。此機不可失!」繇余曰:「『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僥倖以成功。』與之為當。」穆公曰:「負我者,晉君也。饑者,晉民也。吾不忍以君故,遷禍於民。」於是運粟數萬斛於渭水,直達河、汾、雍、絳之間,舳艫相接,命曰:「泛舟之役」,以救晉之饑。晉人無不感悅。史官有詩稱穆公之善云:

晉君無道致天災,雍絳紛紛送粟來。誰肯將恩施怨者?穆公德量果奇哉!

明年冬,秦國年荒,晉反大熟。穆公謂蹇叔百里奚曰:「寡人今日乃思二卿之言也,豐凶互有。若寡人去冬遏晉之糴,今日歲饑,亦難乞於晉矣。」丕豹曰:「晉君貪而無信,雖乞之,必不與。」穆公不以為然。乃使冷至亦賷寶玉,如晉告糴。惠公將發河西之粟,以應秦命。郤芮進曰:「君與秦粟,亦將與秦地乎?」惠公曰:「寡人但與粟耳,豈與地哉?」芮曰:「君之與粟為何?」惠公曰:「亦報其『泛舟之役』也。」芮曰:「如以泛舟為秦德,則昔年納君,其德更大。君舍其大而報其小,何哉?」慶鄭曰:「臣去歲奉命乞糴於秦,秦君一諾無辭,其意甚美。今乃閉糴不與,秦怨我矣!」呂飴甥曰:「秦與晉粟,非好晉也,為求地也。不與粟而秦怨,與粟而不與地,秦亦怨,均之怨也,何為與之?」慶鄭曰:「幸人之災,不仁。背人之施,不義。不義不仁,何以守國?」韓簡曰:「鄭之言是也。使去歲秦閉我糴,君意何如?」虢射曰:「去歲天饑晉以授秦,秦弗知取,而貸我粟,是甚愚也!今歲天饑秦以授晉,晉奈何逆天而不取?以臣愚意,不如約會梁伯,乘機伐秦,共分其地,是為上策。」惠公從虢射之言。乃辭冷至曰:「敝邑連歲饑饉,百姓流離,今冬稍稔,流亡者漸歸故里,僅能自給,不足以相濟也。」冷至曰:「寡君念婚姻之誼,不責地,不閉糴,固曰:『同患相恤也。』寡君濟君之急,而不得報於君,下臣難以復命。」呂飴甥郤芮大喝曰:「汝前與丕鄭父合謀,以重幣誘我,幸天破奸謀,不墮汝計。今番又來饒舌!可歸語汝君,要食晉粟,除非用兵來取!」冷至含憤而退。慶鄭出朝,謂太史郭偃曰:「晉侯背德怒鄰,禍立至矣。」郭偃曰:「今秋沙鹿山崩,草木俱偃。夫山川國之主也,晉將有亡國之禍,其在此乎?」史臣有詩譏晉惠公云:

泛舟遠道賑饑窮,偏遇秦饑意不同。自古負恩人不少,無如晉惠負秦公。

冷至回復秦君,言:「晉不與秦粟,反欲糾合梁伯,共興伐秦之師。」穆公大怒曰:「人之無道,乃至出於意料若此!寡人將先破梁,而後伐晉。」百里奚曰:「梁伯好土功,國之曠地,皆築城建室,而無民以實之,百姓胥怨,此其不能用眾助晉明矣。晉君雖無道,而呂郤俱疆力自任,若起絳州之眾,必然震驚西鄙。《兵法》云:『先發制人。』今以君之賢,諸大夫之用命,往聲晉侯負德之罪,勝可必也。因以餘威,乘梁之敝,如振槁葉耳!」穆公然之。乃大起三軍,留蹇叔繇余輔太子罃守國,孟明視引兵巡邊,彈壓諸戎。穆公同百里奚親將中軍,西乞術白乙丙保駕。公孫枝將右軍,公子縶將左軍,共車四百乘,浩浩蕩蕩,殺奔晉國來。

晉之西鄙,告急於惠公。惠公問於群臣曰:「秦無故興兵犯界,何以禦之?」慶鄭進曰:「秦兵為主上背德之故,是以來討,何謂無故?依臣愚見,只宜引罪請和,割五城以全信,免動干戈。」惠公大怒曰:「以堂堂千乘之國,而割地求和,寡人何面目為君哉?」喝令:「先斬慶鄭,然後發兵迎敵!」虢射曰:「未出兵,先斬將,於軍不利。姑赦令從征,將功折罪。」惠公准奏。當日大閱車馬,選六百乘。命郤步揚、家僕徒、慶鄭、蛾晰分將左右,己與虢射居中軍調度,屠岸夷為先鋒。離絳州望西進發。晉侯所駕之馬,名曰「小駟」,乃鄭國所獻。其馬身材小巧,毛鬣潤澤,步驟安穩,惠公平昔甚愛之。慶鄭又諫曰:「古者出征大事,必乘本國出產之馬。其馬生在本土,解人心意,安其教訓,服習道路,故遇戰隨人所使,無不如志。今君臨大敵,而乘異產之馬,恐不利也。」惠公叱曰:「此吾慣乘,汝勿多言!」

卻說秦兵已渡河東,三戰三勝,守將皆奔竄。長驅而進,直至韓原下寨。晉惠公聞秦軍至韓,乃蹙額曰:「寇已深矣,奈何?」慶鄭曰:「君自招之,又何問焉?」惠公曰:「鄭無禮,可退!」晉兵離韓原十里下寨,使韓簡往探秦兵多少。簡回報曰:「秦師雖少於我,然其鬥氣十倍於我。」惠公曰:「何故?」簡對曰:「君始以秦近而奔梁,繼以秦援而得國,又以秦賑而免饑,三受秦施而無一報。君臣積憤,是以來伐,三軍皆有責負之心,其氣銳甚,豈止十倍而已!」惠公慍曰:「此乃慶鄭之語,定伯亦為此言乎?寡人當與秦決一死敵!」遂命韓簡往秦軍請戰曰:「寡人有甲車六百乘,足以待君。君若退師,寡人之願:若其不退,寡人即欲避君,其奈此三軍之士何!」穆公笑曰:「孺子何驕也?」乃使公孫枝代對曰:「君欲國,寡人納之。君欲粟,寡人給之。今君欲戰,寡人敢拒命乎?」韓簡退曰:「秦理直,吾不知死所矣!」晉惠公使郭偃卜車右,諸人莫吉,惟慶鄭為可。惠公曰:「鄭黨於秦,豈可任哉?」乃改用家僕徒為車右,而使郤步揚御車,逆秦師於韓原。百里奚登壘,望見晉師甚眾,謂穆公曰:「晉侯將致死於我,君其勿戰。」穆公指天曰:「晉負我已甚,若無天道則已,天而有知,吾必勝之!」乃於龍門山下,整列以待。須臾,晉兵亦布陣畢,兩陣對圓,中軍各鳴鼓進兵。屠岸夷恃勇,手握渾鐵槍一條,何止百斤之重,先撞入對陣,逢人便刺,秦軍披靡。正遇白乙丙,兩下交戰,約莫五十餘合,殺得性起,各跳下車來,互相扭結。屠岸夷曰:「我與你拼個死活,要人幫助的,不為好漢!」白乙丙曰:「正要獨手擒拿你,方是英雄!」吩咐眾人:「都莫來!」兩個拳搥腳踢,直扭入陣後去了。晉惠公見屠岸夷陷陣,急叫韓簡梁繇靡,引軍沖其左,自引家僕徒等沖其右,約於中軍取齊。穆公見晉分兵兩路沖來,亦分作兩路迎敵。且說惠公之車,正遇見公孫枝,惠公遂使家僕徒接戰。那公孫枝有萬夫不當之勇,家僕徒如何鬥得過?惠公教步揚:「用心執轡,寡人親自助戰。」公孫枝橫戟大喝曰:「會戰者一齊上來!」只這一聲喝,如霹靂震天,把個國舅虢射嚇得伏於車中,不敢出氣。那小駟未經戰陣,亦被驚嚇,不繇御人做主,向前亂跑,遂陷於泥濘之中。步揚用力鞭打,奈馬小力微,拔腳不起。正在危急,恰好慶鄭之車,從前而過。惠公呼曰:「鄭速救我!」慶鄭曰:「虢射何在?乃呼鄭耶?」惠公又呼曰:「鄭速將車來載寡人!」鄭曰:「君穩乘小駟,臣當報他人來救也!」遂催轅轉左而去。步揚欲往覓他車,爭奈秦兵圍裹將來,不能得出。再說韓簡一軍沖入,恰遇著秦穆公中軍,遂與秦將西乞術交戰,三十餘合,未分勝敗。蛾晰引軍又到,兩下夾攻,西乞術不能當,被韓簡一戟刺於車下。梁繇靡大叫:「敗將無用之物,可協力擒捉秦君!」韓簡不顧西乞術,驅率晉兵,逕奔戎輅,來捉穆公。穆公嘆曰:「我今日反為晉俘,天道何在?」纔嘆一聲,只見正西角上,一隊勇士約三百餘人,高叫:「勿傷吾恩主!」穆公抬頭看之,見那三百餘人,一個個蓬首袒肩,腳穿草履,步行如飛,手中皆執大砍刀,腰懸弓箭,如混世魔王手下鬼兵一般。腳蹤到處,將晉兵亂砍。韓簡與梁繇靡慌忙迎敵。又見一人飛車從北而至,乃慶鄭也。高叫:「勿得戀戰,主公已被秦兵困於龍門山泥濘之中,可速往救駕!」韓簡等無心廝殺,撇了那一夥壯士,逕奔龍門山來救晉侯。誰知晉惠公已被公孫枝所獲,並家僕徒、虢射、步揚等,一齊就縛,已歸大寨去了。韓簡頓足曰:「獲秦君猶可相抵,慶鄭誤我矣!」梁繇靡曰:「君已在此,我輩何歸?」遂與韓簡各棄兵仗,來投秦寨,與惠公做一處。再說那壯士三百餘人,救了秦穆公,又救了西乞術。秦兵乘勝掩殺,晉兵大潰。龍門山下屍積如山,六百乘得脫者,十分中之二三耳。慶鄭聞晉君見擒,遂偷出秦軍,遇蛾晰被傷在地,扶之登車,同回晉國。髯翁有詩,詠韓原大戰之事。詩曰:

龍門山下嘆輿屍,只為昏君不報施。善惡兩家分勝敗,明明天道豈無知!

卻說秦穆公還於大寨,謂百里奚曰:「不聽井伯之言,幾為晉笑。」那壯士三百餘人,一齊到營前叩首。穆公問曰:「汝等何人,乃肯為寡人出死力耶?」壯士對曰:「君不記昔年亡善馬乎?吾等皆食馬肉之人也。」原來穆公曾出獵於梁山,夜失良馬數匹,使吏求之。尋至岐山之下,有野人三百餘,群聚而食馬肉。吏不敢驚之,趨報穆公:「速遣兵往捕,可盡得。」穆公嘆曰:「馬已死矣,又因而戮人,百姓將謂寡人貴畜而賤人也。」乃索軍中美酒數十甕,使人賷往岐下,宣君命而賜之曰:「寡君有言:『食良馬肉,不飲酒傷人。』今以美酒賜汝。」野人叩頭謝恩,分飲其酒,齊嘆曰:「盜馬不罪,更慮我等之傷,而賜以美酒,君之恩大矣。何以報之!」至是,聞穆公伐晉,三百餘人,皆舍命趨至韓原,前來助戰。恰遇穆公被圍,一齊奮勇救出。真個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施薄報薄,施厚報厚。有施無報,何異禽獸!

穆公仰天嘆曰:「野人且有報德之義,晉侯獨何人哉?」乃問眾人中:「有願仕者,寡人能爵祿之。」壯士齊聲應曰:「吾儕野人,但報恩主一時之惠,不願仕也!」穆公各贈金帛,野人不受而去。穆公嘆息不已,後人有詩云:

韓原山下兩交鋒,晉甲重重困穆公。當日若誅牧馬士,今朝焉得出樊籠?

穆公點視將校不缺,單不見白乙丙一人。使軍士遍處搜尋,聞土窟中有哼聲,趨往視之,乃是白乙丙與屠岸夷相持滾入窟中,各各力盡氣絕,尚扭定不放手。軍士將兩下拆開,抬放兩個車上,載回本寨。穆公問白乙丙,已不能言。有人看見他兩人拼命之事,向前奏知如此如此。穆公嘆曰:「兩人皆好漢也!」問左右:「有識晉將姓名者乎?」公子縶就車中觀看,奏曰:「此乃勇士屠岸夷也。臣前弔晉二公子,夷亦奉本國大臣之命來迎,相遇於旅次,是以識之。」穆公曰:「此人可留為秦用乎?」公子縶曰:「弒卓子,殺里克,皆出其手。今日正當順天行誅。」穆公乃下令將屠岸夷斬首。親解錦袍,以覆白乙丙,命百里奚先以溫車載回秦國就醫。丙服藥,吐血數斗,半年之後,方纔平復。此是後話。

再說穆公大獲全勝,拔寨都起,使人謂晉侯曰:「君不欲避寡人,寡人今亦不能避君,願至敝邑而請罪焉!」惠公俛首無言。穆公使公孫枝率車百乘,押送晉君至秦。虢射、韓簡、梁繇靡、家徒僕、郤步揚、郭偃、郤乞等,皆披髮垢面,草行露宿相隨,如奔喪之狀。穆公復使人弔諸大夫,且慰之曰:「爾君臣謂要食晉粟,用兵來取。寡人之留爾君,聊以致晉之粟耳,敢為已甚乎?二三子何患無君?勿過戚也!」韓簡等再拜稽首曰:「君憐寡君之愚,及於寬政,不為已甚,皇天后土,實聞君語。臣等敢不拜賜!」秦兵回至雍州界上,穆公集群臣議曰:「寡人受上帝之命,以平晉亂,而立夷吾。今晉君背寡人之德,即得罪於上帝也。寡人欲用晉君,郊祀上帝,以答天貺,何如?」公子縶曰:「君言甚當。」公孫枝進曰:「不可。晉大國也,吾俘虜其民,已取怨矣。又殺其君,以益其忿,晉之報秦,將甚於秦之報晉也!」公子縶曰:「臣意非徒殺晉君已也,且將以公子重耳代之。殺無道而立有道,晉人德我不暇,又何怨焉?」公孫枝曰:「公子重耳,仁人也。父子兄弟,相去一間耳。重耳不肯以父喪為利,其肯以弟死為利乎?若重耳不入,別立他人,與夷吾何擇?如其肯入,必且為弟而仇秦。君廢前德於夷吾,而樹新仇於重耳,臣竊以為不可。」穆公曰:「然則逐之乎?囚之乎?抑復之乎?三者孰利?」公孫枝對曰:「囚之,一匹夫耳!於秦何益?逐之,必有謀納者。不如復之。」穆公曰:「不喪功乎?」枝對曰:「臣意亦非徒復之已也。必使歸吾河西五城之地,又使其世子圉留質於吾國,然後許成焉。如是,則晉君終身不敢惡秦,且異日父死子繼,吾又以為德於圉。晉世世戴秦,利孰大乎?」穆公曰:「子桑之算,及於數世矣!」乃安置惠公於靈臺山之離宮,以千人守之。

穆公發遣晉侯,方欲起程。忽見一班內侍,皆服衰絰而至。穆公意謂有夫人之變,方欲問之。那內侍口述夫人之命,曰:「上天降災,使秦晉兩君,棄好即戎。晉君之獲,亦婢子之羞也。若晉君朝入,則婢子朝死,夕入,則婢子夕死!今特使內侍以喪服迎君之師。若赦晉侯,猶赦婢子,惟君裁之!」穆公大驚,問:「夫人在宮作何狀?」內侍奏曰:「夫人自聞晉君見獲,便攜太子服喪服,徒步出宮,至於後園崇臺之上,立草舍而居。臺下俱積薪數十層,送饔飱者履薪上下。吩咐:『只待晉君入城,便自殺於臺上。縱火焚吾屍,以表兄弟之情也。』」穆公嘆曰:「子桑勸我,勿殺晉君。不然,幾喪夫人之命矣!」於是使內侍去其衰絰,以報穆姬曰:「寡人不日歸晉侯也。」穆姬方纔回宮。內侍跪而問曰:「晉侯見利忘義,背吾君之約,又負君夫人之託,今日乃自取囚辱,夫人何為哀痛如此?」穆姬曰:「吾聞『仁者雖怨不忘親,雖怒不棄禮。』若晉侯遂死於秦,吾亦與有罪矣!」內侍無不誦君夫人之賢德。畢竟晉侯如何回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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