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

NOVEL · SECTION 19 OF 40 · 繁體中文

醒世恆言 —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明代白話短篇小說集,收錄市井生活、婚戀、友情與世態故事;與《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合稱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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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40 sections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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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兩眼乾坤舊恨,一腔今古閒愁。隋宮吳苑舊風流,寂寞斜陽渡口。興到豪吟百首,醉余憑吊千秋。

神仙迂怪總虛浮,只有綱常不朽。

這首《西江月》詞,是勸人力行仁義,扶植綱常。從古以來富貴空花,榮華泡影,只有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名傳万古,隨你負擔小人,聞之起敬。今日且說義夫節婦:如宋弘不棄糟糠,羅敷不從使君,此一輩豈不是扶植綱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門,預逐其婦;買臣室達太晚,見棄于妻,那一輩豈不是敗坏綱常的?真個是人心不同,涇渭各別。有詩為證:王允棄妻名遂損,買臣离婦志堪悲。

夫妻本是鴛鴦鳥,一對栖時一對飛。

話中單表宋末時,一個丈夫姓程,雙名万里,表字鵬舉,本貫彭城人氏。父親程文業,官拜尚書。万里十六歲時,椿萱俱喪,十九歲以父蔭補國子生員。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讀書,兼習弓馬。聞得元兵日盛,深以為憂,曾獻戰、守、和三策,以直言触忤時宰,恐其治罪,棄了童仆,單身潛地走出京都。卻又不敢回鄉,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馬光祖。未到漢口,傳說元將兀良哈歹統領精兵,長驅而入,勢如破竹。程万里聞得這個消息,大吃一惊,遂不敢前行。躊躇之際,天色已晚,但見: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鳥盼歸巢。

程万里想道:“且尋宿店,打听個實信,再作區處。”其夜,只聞得戶外行人,奔走不絕,卻都是上路逃難來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聞。程万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眾同走。走到天明,方才省得忘記了包裹在客店中。來路已遠,卻又不好轉去取討,身邊又沒盤纏,腹中又餓,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飯,又好掙扎路途。約莫走半里遠近,忽然斜插里一陣兵,直沖出來。程万里見了,飛向側邊一個林子里躲避。那枝兵不是別人,乃是元朝元帥兀良哈歹部下万戶張猛的游兵。前鋒哨探,見一個漢子,面目雄壯,又無包裹,躲向樹林中而去,料道必是個細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張万戶營中。程万里稱是避兵百姓,并非細作。

張万戶見他面貌雄壯,留為家叮程万里事出無奈,只得跟隨。每日間見元兵所過,殘滅如秋風掃葉,心中暗暗悲痛,正是:宁為太平犬,莫作离亂人。

卻說張万戶乃興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藝精通。昔年在鄉里間豪橫,守將知得他名頭,收在部下為偏裨之職。后來元兵犯境,殺了守將,叛歸元朝。元主以其有獻城之功,封為万戶,撥在兀良哈歹部下為前部向導,屢立戰功。今番從軍日久,思想家里,寫下一封家書,把那一路擄掠下金銀財寶,裝做一車,又將擄到人口男女,分做兩處,差帳前兩個將校,押送回家。可怜程万里遠离鄉土,隨著家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興元府,到了張万戶家里,將校把家書金銀,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見了夫人。那夫人做人賢慧,就各撥一個房戶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將校討了回書,自向軍前回覆去了。程万里住在興元府,不覺又經年余。

那時宋元兩朝講和,各自罷軍,壯士宁家。張万戶也回到家中,与夫人相見過了,合家奴仆,都來叩頭。程万里也只得隨班行禮。又過數日,張万戶把擄來的男女,揀身材雄壯的留了几個,其余都轉賣与人。張万戶喚家人來分忖道:“你等不幸生于亂离時世,遭此涂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于亂軍之手。就是汝等,還有得遇我,所以尚在,逢著別個,死去几時了。今在此地,雖然是個异鄉,既為主仆,即如親人一般。今晚各配妻子与你們,可安心居住,勿生异心。后日帶到軍前,尋些功績,博個出身,一般富貴。若有他念,犯出事來,斷然不饒的。”家人都流淚叩頭道:“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豈敢又生他念。”當晚張万戶就把那擄來的婦女,點了几名。夫人又各賞几件衣服。張万戶与夫人同出堂前,眾婦女跟隨在后。堂中燈燭輝煌,眾人都叉手侍立兩傍。

張万戶一一喚來配合。眾人一齊叩首謝恩,各自領歸房戶。且說程万里配得一個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門儿,夫妻敘禮。程万里仔細看那女子,年紀到有十五六歲,生得十分美麗,不像個以下之人。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兩道眉彎新月,一雙眼注微波。青絲七尺挽盤螺,粉臉吹彈得破。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織女停梭。

畫堂花燭听歡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万里得了一個美貌女子,心中歡喜,問道:“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從幼在宅中長大的么?”那女子見問,沉吟未語,早落下兩行珠淚。程万里把袖子与他拭了,問道:“娘子為何掉淚?”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慶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親白忠,官為統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調遣鎮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將兀良哈歹乘虛來攻。食盡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親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帥怒我父守城抗拒,將妾一門抄戮。張万戶怜妾幼小,幸得免誅,帶歸家中為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為所擄?”程万里見說亦是羈囚,触動其心,不覺也流下淚來。把自己家鄉姓名,被擄情由,細細說与。兩下凄慘一場,卻已二鼓。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滿。明早,起身梳洗過了,雙雙叩謝張万戶已畢,玉娘原到里邊去了。程万里感張万戶之德,一切干辦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歡。

其夜是第三夜了,程万里獨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异國,身為下賤,玷宗辱祖,可不忠孝兩虛!欲待乘間逃歸,又無方便,長歎一聲,潸潸淚下。正在自悲自歎之際,卻好玉娘自內而出。万里慌忙拭淚相迎,容顏慘淡,余涕尚存。玉娘是個聰明女子,見貌辨色,當下挑燈共坐,叩其不樂之故。万里是個把細的人,倉卒之間,豈肯傾心吐膽。自古道: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當下強作笑容,只答應得一句道:“沒有甚事!”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隱匿之情,更不去問他。直至掩戶息燈,解衣就寢之后,方才低低啟齒,款款開言道:“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勸,未敢輕談。适見郎君有不樂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瞞!”万里道:“程某并無他意,娘子不必過疑。”玉娘道:“妾觀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后者,何不覓便逃歸,圖個顯祖揚宗,卻甘心在此,為人奴仆,豈能得個出頭的日子!”

程万里見妻子說出恁般說話,老大惊訝,心中想道:“他是婦人女子,怎么有此丈夫見識,道著我的心事?況且尋常人家,夫婦分別,還要多少留戀不舍。今成親三日,恩愛方才起頭,豈有反勸我還鄉之理?只怕還是張万戶教他來試我。”便道:“豈有此理!我為亂兵所執,自分必死。幸得主人釋放,留為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報得,豈可為此背恩忘義之事?汝勿多言!”玉娘見說,嘿然無語。程万里愈疑是張万戶試他。

到明早起身,程万里思想:“張万戶教他來試我,我今日偏要當面說破,固住了他的念頭,不來提防,好辦走路。”梳洗已過,請出張万戶到廳上坐下,說道:“稟老爹,夜來妻子忽勸小人逃走。小人想來,當初被游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這般恩德,未有寸報。況且小人父母已死,親戚又無,只此便是家了,還教小人逃到那里去?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恐怕他自己情虛,反來造言累害小人,故此特稟知老爹。”張万戶听了,心中大怒,即喚出玉娘罵道:“你這賤婢!當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帥要把你闔門盡斬,我可怜你年紀幼小,饒你性命,又恐為亂軍所殺,帶回來恩養長大,配個丈夫。你不思報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教左右快取家法來,吊起賤婢打一百皮鞭。那玉娘滿眼垂淚,啞口無言。眾人連忙去取索子家法,將玉娘一索捆翻。正是:分明指与平川路,反把忠言當惡言。

程万里在旁邊,見張万戶發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原來他是真心,到是我害他了!”又不好過來討饒。正在危急之際,恰好夫人聞得丈夫發怒,要打玉娘,急走出來救護。原來玉娘自到他家,因德性溫柔,舉止閒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极喜歡他的。名雖為婢,相待卻像親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個好丈夫。因見程万里人材出眾,后來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与為妻。今日見說要打他,不知因甚緣故,特地自己出來。見家人正待要動手,夫人止住,上前道:“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張万戶把程万里所說之事,告与夫人。夫人叫過玉娘道:“我一向怜你幼小聰明,特揀個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本不當救你便是,姑念初犯,与老爹討饒,下次再不可如此!”玉娘并不回言,但是流淚。夫人對張万戶道:“相公,玉娘年紀甚小,不知世務,一時言語差誤,可看老身份上,姑恕這次罷。”張万戶道:“既夫人討饒,且恕這賤婢。倘若再犯,二罪俱罰。”玉娘含淚叩謝而去。張万戶喚過程万里道:“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程万里滿口稱謝,走到外邊,心中又想道:“還是做下圈套來試我!若不是,怎么這樣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剛開口討饒,便一下不打?況夫人在里面,那里曉得這般快就出來護救?且喜昨夜不曾說別的言語還好。”

到了晚間,玉娘出來,見他雖然面帶憂容,卻沒有一毫怨恨意思。程万里想道:“一發是試我了。”說話越加謹慎。又過了三日,那晚,玉娘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著,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終是忍耐不住,又道:“妾以誠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几遭箠撻!幸得夫人救免。然細觀君才貌,必為大器,為何還不早圖去計?若戀戀于此,終作人奴,亦有何望!”

程万里見妻子又勸他逃走,心中愈疑道:“前日恁般嗔責,他豈不怕,又來說起?一定是張万戶又教他來試我念頭果然決否。”也不回言,徑自收拾而臥。

到明早,程万里又來稟知張万戶。張万戶听了,暴躁如雷,連喊道:“這賤婢如此可恨,快拿來敲死了罷!”左右不敢怠緩,即向里邊來喚,夫人見喚玉娘,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將出來。張万戶見夫人不肯放玉娘出來,轉加焦躁,卻又礙著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這賤婢已有外心,不如打發他去罷。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這賤婢哄熱,連這好人的心都要變了。”乃對程万里道:“這賤婢兩次三番誘你逃歸,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為你。久后必被其害。待今晚出來,明早就教人引去賣了,別揀一個好的与你為妻。”程万里見說要賣他妻子,方才明白渾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老爹如今警戒兩番,下次諒必不敢。總再說,小人也斷然不听。若把他賣了,只怕人說小人薄情,做親才六日,就把妻子來賣。”張万戶道:“我做了主,誰敢說你!”道罷,徑望里邊而去。夫人見丈夫進來,怒气未息,恐還要責罰玉娘,連忙教閃過一邊,起身相迎,并不問起這事。張万戶卻又怕夫人不舍得玉娘出去,也分毫不題。

且說程万里見張万戶決意要賣,心中不忍割舍,坐在房中暗泣。直到晚間,玉娘出來,對丈夫哭道:“妾以君為夫,故誠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异念,數告主人。主人性气粗雄,必然怀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儀表,甘為下賤,不圖歸計為恨耳!”程万里听說,淚如雨下,道:“賢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時錯見,疑主人使汝試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累賢妻!”玉娘道:“君若肯听妾言,雖死無恨。”

程万里見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离,愈加痛泣,卻又不好對他說知,含淚而寢,直哭到四更時分。玉娘見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問道:“君如此悲慟,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程万里料瞞不過,方道:“自恨不才,有負賢妻。明日主人將欲鬻汝,勢已不能挽回,故此傷痛!”

玉娘聞言,悲泣不胜。兩個攪做一團,哽哽咽咽,卻又不敢放聲。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娘將所穿繡鞋一只,与丈夫換了一只舊履,道:“后日倘有見期,以此為證。万一永別,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說罷,复相抱而泣,各將鞋子收藏。

到了天明,張万戶坐在中堂,教人來喚。程万里忍住眼淚,一齊來見。張万戶道:“你這賤婢!我自幼撫你成人,有甚不好,屢教丈夫背主!本該一劍斬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饒一死。你且到好處受用去罷。”叫過兩個家人分忖道:“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論身价,但要尋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抬舉的這賤婢便了。”玉娘要求見夫人拜別,張万戶不許。

玉娘向張万戶拜了兩拜,起來對著丈夫道聲“保重”,含著眼淚,同兩個家人去了。程万里腹中如割,無可奈何,送出大門而回。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無非死別与生离。

比及夫人知覺,玉娘已自出門去了。夫人曉得張万戶情性,誠恐他害了玉娘性命。今日脫离虎口,到也繇他。

且說兩個家人,引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個經紀人家,要討一婢,見玉娘生得端正,身价又輕,連忙兌出銀子,交与張万戶家人,將玉娘領回家去不題。

且說程万里自從妻子去后,轉思轉悔,每到晚間,走進房門,便覺慘傷,取出那兩只鞋儿,在燈前把玩一回,嗚嗚的啼泣一回。哭勾多時,方才睡臥。次后訪問得,就賣在市上人家,几遍要悄地去再見一面,又恐被人覷破,報与張万戶,反坏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那張万戶見他不听妻子言語,信以為實,諸事委托,毫不提防。程万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張万戶好不喜歡,又要把妻子配与。程万里不愿,道:“且慢著,候隨老爺到邊上去有些功績回來,尋個名門美眷,也与老爺爭气。”

光陰迅速,不覺又過年余。那時兀良哈歹在鄂州鎮守,值五十誕辰,張万戶昔日是他麾下裨將,收拾了許多金珠寶玉,思量要差一個能干的去賀壽,未得其人。程万里打听在肚里,思量趁此机會,脫身去罷,即來見張万戶道:“聞得老爺要送兀良爺的壽禮,尚未差人。我想眾人都有掌管,脫身不得。小人總是在家沒有甚事,到情愿任這差使。”張万戶道:“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慣,吃不得辛苦。”程万里道:“正為在家自在慣了,怕后日隨老爺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經歷些風霜勞碌,好跟老爹上陣。”張万戶見他說得有理,并不疑慮,就依允了,寫下問候書札,上壽禮帖,又取出一張路引,以防一路盤詰。諸事停當,擇日起身。程万里打疊行李,把玉娘繡鞋,都藏好了。到臨期,張万戶把東西出來,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張進,作伴同行。又把十兩銀子与他盤纏。

程万里見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煩惱,欲要再稟,恐張万戶疑惑,且待臨時,又作區處。當了拜別張万戶,把東西裝上生口,离了興元,望鄂州而來。一路自有館驛支討口糧,并無擔閣。不期一日,到了鄂州,借個飯店寓下。來日清早,二人繼了書札禮物,到帥府衙門挂號伺候。那兀良元帥是節鎮重臣,故此各處差人來上壽的,不計其數,衙門前好不熱鬧。

三通畫角,兀良元帥開門升帳。許多將官僚屬,參見已過,然后中軍官引各處差人進見,呈上書札禮物。兀良元帥一一看了,把禮物查收,分付在外伺候回書。眾人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程万里送禮已過,思量要走,怎奈張進同行同臥,難好脫身,心中無計可施。也是他時運已到,天使其然。那張進因在路上鞍馬勞倦,卻又受了些風寒,在飯店上生起病來。

程万里心中歡喜:“正合我意!”欲要就走,卻又思想道:“大丈夫作事,須要來去明白。”原向帥府候了回書,到寓所看張進時,人事不省,毫無知覺。自己即便寫下一封書信,一齊放入張進包裹中收好。先前這十兩盤纏銀子,張進便要分用,程万里要穩住張進的心,卻總放在他包裹里面。等到鄂州一齊買人事送人。今日張進病倒,程万里取了這十兩銀子,連路引舖陳打做一包,收拾完備,卻叫過主人家來分忖道:“我二人乃興元張万戶老爹特差來与兀良爺上壽,還要到山東史丞相處公干。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動不得。若等他病好時,恐怕誤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調養几日。我先往那里公干回來,与他一齊起身。”即取出五錢銀子遞与道:“這薄禮權表微忱,勞主人家用心看顧,得他病体痊安,我回時還有重謝。”主人家不知是計,收了銀子道:“早晚伏侍,不消牽挂。但長官須要作速就來便好。”程万里道:“這個自然。”又討些飯來吃飽,背上包裹,對主人家叫聲暫別,大踏步而走。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离了鄂州,望著建康而來。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盤詰,并無阻滯。此時淮東地方,已盡數屬了胡元,万里感傷不已。

一徑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臨安。舊時在朝宰執,都另換了一班人物。訪得現任樞密副使周翰,是父親的門生,就館于其家。正值度宗收錄先朝舊臣子孫,全虧周翰提摯,程万里亦得補福建福清縣尉。尋了個家人,取名程惠,擇日上任。不在話下。

且說張進在飯店中,病了數日,方才精神清楚,眼前不見了程万里,問主人家道:“程長官怎么不見?”主人家道:“程長官十日前說還要往山東史丞相處公干,因長官有恙,他獨自去了,轉來同長官回去。”張進大惊道:“何嘗又有山東公干!被這賊趁我有病逃了。”主人家惊問道:“長官一同來的,他怎又逃去?”張進把當初擄他情由細說,主人懊悔不迭。

張進恐怕連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開包裹看時,卻留下一封書信,并兀良元帥回書一封,路引盤纏,盡皆取去,其余衣服,一件不失。張進道:“這賊狼子野心!老爹恁般待他,他卻一心戀著南邊。怪道連妻子也不要!”又將息了數日,方才行走得動,便去稟知兀良元帥,另自打發盤纏路引,一面行文挨獲程万里。那張進到店中算還了飯錢,作別起身。星夜赶回家,參見張万戶,把兀良元帥回書呈上看過,又將程万里逃歸之事稟知。張万戶將他遺書拆開看時,上寫道:門下賤役程万里,奉書恩主老爺台下:万里向蒙不殺之恩,收為廝養,委以腹心,人非草木,豈不知感。但聞越鳥南栖,狐死首丘,万里親戚墳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意欲稟知恩相,乞假歸省,誠恐不許,以此斗膽輒行。在恩相幕從如云,豈少一走卒?放某還鄉如放一鴿耳。大恩未報,刻刻于怀。銜環結草,生死不負。

張万戶看罷,頓足道:“我被這賊用計瞞過,吃他逃了!

有日拿住,教他碎尸万段。”后來張万戶貪婪太過,被人參劾,全家抄沒,夫妻雙雙气死。此是后話不題。

且說程万里自從到任以來,日夜想念玉娘恩義,不肯再娶。但南北分爭,無由訪覓。時光迅速,歲月如流,不覺又是二十余年。程万里因為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閩中安撫使之職。那時宋朝气數已盡,被元世祖直搗江南,如入無人之境。

逼得宋末帝奔入廣東崖山海島中駐蹕。止有八閩全省,未經兵火。然亦彈丸之地,料難抵敵。行省官不忍百姓罹于涂炭,商議將圖籍版輿,上表亦歸元主。元主將合省官俱加三級。程万里升為陝西行省參知政事。到任之后,思想興元乃是所屬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將了向日所贈繡鞋,并自己這只鞋儿,前來訪問妻子消息,不題。

且說娶玉娘那人,是市上開酒店的顧大郎,家中頗有几貫錢鈔。夫妻兩口,年紀將近四十,并無男女。渾家和氏,每勸丈夫討個丫頭伏侍,生育男女。顧大郎初時恐怕淘气,心中不肯。到是渾家叮囑牙婆尋覓,聞得張万戶家發出個女子,一力攛掇討回家去。渾家見玉娘人物美麗,性格溫存,心下歡喜,就房中側邊打個舖儿,到晚間又准備些夜飯,擺在房中。玉娘暗解其意,佯為不知,坐在廚下。和氏自家走來道:“夜飯已在房里了,你怎么反坐在此?”玉娘道:“大娘自請,婢子有在這里。”和氏道:“我們是小戶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許多規矩。止要勤儉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稱便了。”玉娘道:“婢子乃下賤之人,倘有不到處,得免嗔責足矣,豈敢与大娘同列!”和氏道:“不要疑慮!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輩,就是娶你,也到是我的意思。只為官人中年無子,故此勸他取個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与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來同坐吃杯合歡酒。”玉娘道:“婢子蒙大娘抬舉,非不感激。但生來命薄,為夫所棄,誓不再适。倘必欲見辱,有死而已!”

和氏見說,心中不悅道:“你既自愿為婢,只怕吃不得這樣苦哩。”玉娘道:“但憑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憑責罰。”

和氏道:“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玉娘隨至房中。他夫妻對坐而飲,玉娘在旁篩酒,和氏故意難為他。直飲至夜半,顧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脫,向床上睡了。玉娘收拾過家火,向廚中吃些夜飯,自來舖上和衣而睡。明早起來,和氏限他一日紡績。玉娘頭也不抬,不到晚都做完了,交与和氏。和氏暗暗稱奇,又限他夜中趲赶多少。玉娘也不推辭,直紡到曉。

一連數日如此,毫無厭倦之意。顧大郎見他不肯向前,日夜紡績,只道渾家妒忌,心中不樂,又不好說得,几番背他渾家与玉娘調戲。玉娘嚴聲厲色。顧大郎懼怕渾家知得笑話,不敢則聲。過了數日,忍耐不過,一日對渾家道:“既承你的美意,娶這婢子与我,如何教他日夜紡績,卻不容他近我?”和氏道:“非我之過。只因他第一夜,如此作喬,恁般推阻,為此我故意要難他轉來。你如何反為好成歉?”顧大郎不信道:“你今夜不要他紡績,教他早睡,看是怎么?”和氏道:“這有何難!”

到晚間,玉娘交過所限生活。和氏道:“你一連做了這几時,今晚且將息一晚,明日做罷。”玉娘也十數夜未睡,覺道甚勞倦,甚合其意,吃過夜飯,收拾已完,到房中各自睡下。

玉娘是久困的人,放倒頭便睡著了。顧大郎悄悄的到他舖上,輕輕揭開被,挨進身子,把他身上一摸,卻原來和衣而臥。顧大郎即便与他解脫衣裳。那衣帶都是死結,如何扯拽得開。顧大郎性急,把他亂扯。才扯斷得一條帶子,玉娘在睡夢中惊醒,連忙跳起,被顧大郎雙手抱住,那里肯放。玉娘亂喊殺人,顧大郎道:“既在我家,喊也沒用,不怕你不從我!”和氏在床,假做睡著,聲也不則。玉娘摔脫不得,心生一計,道:“官人,你若今夜辱了婢子,明日即尋一條死路。張万戶夫人平昔极愛我的,曉得我死了,料然決不与你干休。只怕那時破家蕩產,連性命亦不能保,悔之晚矣。”顧大郎見說,果然害怕,只得放手,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玉娘眼也不合,直坐到曉。和氏見他立志如此,料不能強,反認為義女。玉娘方才放心,夜間只是和衣而臥,日夜辛勤紡織。

約有一年,玉娘估計積成布匹,比身价已有二倍,將來交与顧大郎夫婦,求為尼姑。和氏見他誠懇,更不強留,把他這些布匹,盡施与為出家之費,又備了些素禮,夫婦兩人,同送到城南曇花庵出家。玉娘本性聰明,不勾三月,把那些經典諷誦得爛熟。只是心中記挂著丈夫,不知可能勾脫身走逃。將那兩只鞋子,做個囊儿盛了,藏于貼肉。老尼出庵去了,就取出觀玩,對著流淚。次后央老尼打听,知得乘机走了,心中歡喜,早晚誦經祈保。又感顧大郎夫婦恩德,也在佛前保祐。后來聞知張万戶全家抄沒,夫婦俱喪。玉娘想念夫人幼年養育之恩,大哭一場,禮忏追荐,詩云:數載難忘養育恩,看經禮忏荐夫人。

為人若肯存忠厚,雖不關親也是親。

且說程惠奉了主人之命,星夜赶至興元城中,尋個客店寓下。明日往市中,訪到顧大郎家里。那時顧大郎夫婦,年近七旬,須鬢俱白,店也收了,在家持齋念佛,人都稱他為顧道人。程惠走至門前,見老人家正在那里掃地。程惠上前作揖道:“太公,借問一句說話。”顧老還了禮,見不是本外鄉音,便道:“客官可是要問路徑么?”程惠道:“不是。要問昔年張万戶家出來的程娘子,可在你家了?”顧老道:“客官,你是那里來的?問他怎么?”程惠道:“我是他的親戚,幼年离亂時失散,如今特來尋訪。”顧老道:“不要說起!當初我因無子,要娶他做個通房。不想自到家來,從不曾解衣而睡。

我几番捉弄他,他執意不從。見他立性貞烈,不敢相犯,到認做義女,与老荊就如嫡親母子。且是勤儉紡織,有時直做到天明。不上一年,將做成布匹,抵償身价,要去出家。我老夫妻不好強留,就將這些布匹,送与他出家費用。又備些素禮,送他到南城曇花庵為尼。如今二十余年了,足跡不曾出那庵門。我老夫婦到時常走去看看他,也當做親人一般。又聞得老尼說,至今未嘗解衣寢臥,不知他為甚緣故。這几時因老病不曾去看得。客官,既是你令親,徑到那里去會便了,路也不甚遠。見時,到与老夫代言一聲。”

程惠得了實信,別了顧老,問曇花庵一路而來。不多時就到了,看那庵也不甚大。程惠走進了庵門,轉過左邊,便是三間佛堂。見堂中坐著個尼姑誦經,年紀雖是中年,人物到還十分整齊。程惠想道:“是了。”且不進去相間,就在門檻上坐著,袖中取出這兩只鞋來細玩,自言自語道:“這兩只好鞋,可惜不全!”那誦經的尼姑,卻正是玉娘。他一心對在經上,忽聞得有人說話,方才抬起頭來。見一人坐在門檻上,手中玩弄兩只鞋子,看來与自己所藏無二,那人卻又不是丈夫,心中惊异,連忙收掩經卷,立起身向前問訊。程惠把鞋放在檻上,急忙還禮。尼姑問道:“檀越,借鞋履一觀。”程惠拾起遞与,尼姑看了,道:“檀越,這鞋是那里來的?”程惠道:“是主人差來尋訪一位娘子。”尼姑道:“你主人姓甚?

何處人氏?”程惠道:“主人姓程名万里,本貫彭城人氏,今現任陝西參政。”尼姑听說,即向身邊囊中取出兩只鞋來,恰好正是兩對。尼姑眼中流淚不止。

程惠見了,倒身下拜道:“相公特差小人來尋訪主母。适才問了顧太公,指引到此,幸而得見。”尼姑道:“你相公如何得做這等大官?”程惠把歷官閩中,并歸元升任至此,說了一遍。又道:“相公分付,如尋見主母,即迎到任所相會。望主母收拾行裝,小人好去雇倩車輛。”尼姑道:“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复合。今幸得全,吾愿畢矣,豈別有他想。你將此鞋歸見相公夫人,為吾致意,須做好官,勿負朝廷,勿虐民下。

我出家二十余年,無心塵世久矣。此后不必挂念。”程惠道:“相公因念夫人之義,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辭。”尼姑不听,望里邊自去。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終不肯出。

程惠不敢苦逼,將了兩雙鞋履,回至客店,取了行李,連夜回到陝西衙門,見過主人,將鞋履呈上,細述顧老言語,并玉娘認鞋,不肯同來之事。程參政听了,甚是傷感,把鞋履收了,即移文本剩那省官与程參政昔年同在閩中為官,有僚友之誼,見了來文,甚以為奇,即行檄仰興元府官吏,具禮迎請。興元府官不敢怠慢,准備衣服禮物,香車細輦,笙肅鼓樂,又取兩個丫鬟伏侍,同了僚屬,親到曇花庵來禮請。

那時滿城人家盡皆曉得,當做一件新聞,扶老挈幼,爭來觀看。

且說太守同僚屬到了庵前下馬,約退從人,徑進庵中。老尼出來迎接。太守与老尼說知來意,要請程夫人上車。老尼進去報知。玉娘見太守与眾官來請,料難推托,只得出來相見。太守道:“本省上司奉陝西程參政之命,特著下官等具禮迎請夫人上車,往陝西相會。左輿已備,望夫人易換袍服,即便登輿。”教丫鬟將禮物服飾呈上。玉娘不敢固辭,教老尼收了,謝過眾官,即將一半禮物送与老尼為終老之資,余一半囑托地方官員將張万戶夫妻以禮改葬,報其養育之恩。又起七晝夜道場,追荐白氏一門老校好事已畢,丫鬟將袍服呈上。玉娘更衣,到佛前拜了四拜,又与老尼作別,出庵上車。

府縣官俱隨于后。玉娘又分忖:還要到市中去拜別顧老夫妻。

路上鼓樂喧闐,直到顧家門首下車。顧老夫婦出來,相迎慶喜。玉娘到里邊拜別,又將禮物贈与顧老夫婦,謝他昔年之恩。老夫妻流淚收下,送至門前,不忍分別。

玉娘亦覺慘然,含淚登車。各官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太守又委僚屬李克复,率領步兵三百,防護車輿。一路經過地方,官員知得,都來迎送饋禮。直至陝西省城,那些文武僚屬,准備金鼓旗幡,离城十里迎接。程參政也親自出城遠迎。

一路金鼓喧天,笙簫振地,百姓們都滿街結彩,香花燈燭相迎,直至衙門后堂私衙門口下車。程參政分付僚屬明日相見,把門掩上,回至私衙。夫妻相見,拜了四雙八拜,起來相抱而哭。各把別后之事,細說一遍。說罷,又哭。然后奴仆都來叩見。安排慶喜筵席。直飲至二更,方才就寢。可怜成親止得六日,分离到有二十余年。此夜再合,猶如一夢。次日,程參政升堂,僚屬俱來送禮慶賀。程參政設席款待,大吹大擂,一連開宴三日。各處屬下曉得,都遣人稱賀,自不必說。

且說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欽服。因自己年長,料難生育,廣置姬妾。程參政連得二子,自己直加銜平章,封唐國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亦為顯官。后人有詩為證:六日夫妻廿載別,剛腸一樣堅如鐵。

分鞋今日再成雙,留与千秋作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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