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

NOVEL · SECTION 17 OF 40 · 繁體中文

醒世恆言 — 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明代白話短篇小說集,收錄市井生活、婚戀、友情與世態故事;與《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合稱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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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40 sections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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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士子攻書農种田。工商勤苦掙家園。

世人切莫閒游蕩,游蕩從來誤少年。

嘗聞得老郎們傳說,當初有個貴人,官拜尚書,家財万貫,生得有五個儿子。只教長子讀書,以下四子農工商賈,各執一藝。那四子心下不悅,卻不知甚么緣故,央人問老尚書:“四位公子何故都不教他習儒?況且農工商賈勞苦營生,非上人之所為。府上富貴安享有余,何故舍逸就勞,棄甘即苦?只恐四位公子不能習慣。”老尚書呵呵大笑,疊著兩指,說出一篇長話來,道是:世人盡道讀書好,只恐讀書讀不了。讀書個個望公卿,几人能向金階跑?郎不郎時秀不秀,長衣一領遮前后。畏寒畏暑畏風波,養成嬌怯難生受。算來事事不如人,气硬心高妄自尊。稼穡不知貪逸樂,那知逸樂會亡身。農工商賈雖然賤,各務營生不辭倦。從來勞苦皆習成,習成勞苦筋力劍春風得力總繁華,不論桃花与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貪安享豈成家?老夫富貴雖然愛,戲場紗帽輪流戴。子孫失勢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一脈書香付長房,諸儿恰好四民良。暖衣飽食非容易,常把勤勞答上蒼。

老尚書這篇話,至今流傳人間,人多服其高論。為何的?

多有富貴子弟,擔了個讀書的虛名,不去務本營生,戴頂角巾,穿領長衣,自以為上等之人,習成一身輕薄,稼穡艱難,全然不知。到知識漸開,戀酒迷花,無所不至。甚者破家蕩產,有上稍時沒下稍。所以古人云: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貪卻賒錢,失卻見在。這叫做:受用須從勤苦得,淫奢必定禍災生。

說這漢末時,許昌有一巨富之家,其人姓過名善,真個田連阡陌,牛馬成群,庄房屋舍,几十余處,童仆廝養,不計其數。他雖然是個富翁,一生省儉做家,從沒有穿一件新鮮衣服,吃一味可口東西;也不曉得花朝月夕,同個朋友到胜景處游玩一番;也不曾四時八節,備個筵席,會一會親族,請一請鄉党。終日縮在家中,皺著兩個眉頭,吃這碗枯茶淡飯。一把匙鑰,緊緊挂在身邊,絲毫東西,都要親手出放。房中卓上,更無別物,單單一個算盤,几本賬簿。身子恰像生鐵鑄就,熟銅打成,長生不死一般,日夜思算,得一望十,得十望百,堆積上去,分文不舍得妄費。正是:世無百歲人,枉作千年調。

那過善年紀五十余外,合家稱做太公。媽媽已故,止有儿女二人。儿子過遷,已聘下方長者之女為媳。女儿淑女,尚未議姻。過善見儿子人材出眾,性質聰明,立心要他讀書,卻又慳吝,不肯延師在家,送到一個親戚人家附學。誰知過老本是個看財童子,儿子卻是個敗家五道,平昔有几件毛病:見了書本,就如冤家;遇著婦人,便是性命。喜的是吃酒,愛的是賭錢。蹴踘打彈,賣弄風流:放鷂擎鷹,爭夸豪俠。耍拳走馬骨頭輕,使棒輪槍心竅痒。自古道:“物以類聚。”過遷性喜游蕩,就有一班浮浪子弟引誘打合。這時還懼怕父親,早上去了,至晚而歸。過善一心單在錢財上做工夫的人,每日見儿子早出晚入,只道是在學里,那個去查考。況且過遷把錢買囑了送飯的小廝,日逐照舊送飯,到半路上作成他飽啖,歸來瞞得鐵桶相似。過善何繇得知。過遷在先生面前,只說家中有事,不得工夫。過几日間,或去點個卯儿,又時常將些小東西孝順。那先生一來見他不像個讀書之人,二來見他老官儿也不像認真要儿讀書的,三來又貪著些小利,總然有些知覺,也裝聾作啞,只當不知,不去拘管他。所以過遷得恣意無藉,家中毫不知覺。

常言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不想方長者曉得了,差人上覆過善。過善不信,想道:“若在外恁般游蕩,也得好些銀子使費,他卻從何而來?況且小廝日日送飯到學,并不說起不在,那有這事!”又想道:“方親家是個真誠之人,必是有因,方才來說,不可不信。”便喚送飯的小廝來回道:“小官人日日不在學里,你把飯都与那個吃了?”這小廝是個教熟猢猻,便道:“呀!小官人無一日不在學里,那個卻掉這樣大謊?”過善只道小廝家是實話,更不再問。到晚間過遷回來,這小廝先把信儿透与知道。到了房中,過善問道:“你如何不在學里讀書,每日在外游蕩?”過遷道:“這是那個說?快叫來,打他几個耳聒子,戒他下次不許說謊!我那一日不在學里?造這話來謗我!”過善一來是愛子,二來料他沒銀使費,況說話与小廝一般,遂信以為實然,更不題起。正是:因無背后眼,只當耳邊風。

過了几日,方長者又教人來說:“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學里讀書,仍舊縱容在外狂放?”過善道:“不信有這等事!”

即教人在學里去問,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學看時,果然不見個影儿。問那先生時,答道:“他說家中有事,好几日不到學了。”家人急忙歸家,回覆了過善。過善大怒道:“這畜生元來恁地!”即將送飯小廝拷打起來。這小廝吃打不過,說道:“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處頑耍,果然不到學中,再三教我瞞著太公。”過善听說,气得手足俱戰,恨不得此時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卻得淑女在傍解勸。捱到晚間,過遷回家,老儿滿肚子气,已自平下了一半,才罵得一句:“畜生!你在外胡為,瞞得我好!”淑女就接口道:“哥哥,你這几日在那里頑耍?气坏了爹爹!還不跪著告罪?”過遷真個就跪下去,扯個謊道:“孩儿一向在學攻書。這三兩日因同學朋友家中賽神做會,邀孩儿去看,誠恐爹爹嗔責,分付小廝莫說。望爹爹恕孩儿則個!”淑女道:“爹爹息怒,哥哥從今讀書便了。”過善被他一片謊言瞞過,又信以為實。當下罵了一場,關他在家中看書,不放出門。

隔了兩日,有人把几百畝田賣与過善,議定价錢,做下文書,到后房一只箱內去取銀子,開箱看時,吃了一惊:那箱內約有二千余金,已去其大半。原來過遷曉得有銀在內,私下配個匙鑰,夜間俟父親妹子睡著,便起來悄悄捵開,偷去花費。陸續取溜了,他也不知用過多少。當下過善叫屈連天。

淑女听得,急忙來問,見說沒了銀子,便道:“這也奇怪,在此間的東西,如何失了?爹莫不記錯了,沒有這許多?”過善道:“不錯,不錯!原來這畜生偷我的銀子在外花費。”即忙尋了一條棒子,喚過遷到來。此時銀子為重,把怜愛之情閣過一邊。不由分說,扯過來一頓棍棒,只打得滿地亂滾。淑女負命解勸,將過善拉過一邊,扯住了棒儿。過善喝道:“畜生!你怎樣偷的?在那處花費?實說出來,還有個商量。若一句支吾,定然活活打死!”過遷打急了,只得一一直說,連那匙鑰在褌帶上解將下來。气得過善雙腳亂跳道:“留你這畜生,總是不肖之子,被入恥笑!不如早死,到得干淨。”又要來打。

那時闔家男女都來下跪討饒。過善討條鏈子,鎖在一間空房里去,連這田也不買了,气倒在一個壁角邊坐地。這老儿雖是一時气不過,把儿子痛打一頓,卻又十分肉疼,想道:“看他這模樣儿,也不像落莫的,誰道到是個敗子!怎地使他回心轉意便好?”心下躊躇,無計可施。淑女勸道:“爹爹,事已至此,气亦無益。只因哥哥年紀幼小,被人誘引,以致如此。今后但在家中讀書,不要放他出門,遠著這班人,他的念頭自然息了。”眾家人也勸道:“太公關鎖小官人,也不是長法。如今年已長大,何不与他完了姻事?有娘子絆住身子,料必不想到外邊游蕩,豈不兩全其美?”過善見說,深以為然。

兩三日后,放其鎖禁,又將好言教誨。過遷受了這場打罵,勉強住在家中,不敢出門。

半月之后,過善擇了吉日,叫媒人往方家去說,要娶媳婦過門。方長者也是大富之家,妝奩久已完備,一諾無辭。到了吉期,迎娶來家。那過善素性儉朴,諸事減省,草草而已。

且說過遷初婚時,見渾家面貌美麗,妝奩富盛,真個日日住在家中,橫豎成雙,全不想到外邊游蕩。過善見儿子如此,甚是歡喜。過了几時,方氏歸宁回去。過遷在家無聊,三不知閃出去尋著舊日這班子弟,到各處頑耍。只是手中沒有錢鈔使費,不能恣意。想起渾家箱籠中必然有物,將出舊日手段,逐一捵開搜尋去撒漫。使得手滑了,連衣飾都把來弄得罄盡。

不一日,渾家歸來,見箱籠俱空,叫苦不迭,盤問過遷時,只推不知。夫妻反目起來。

過善聞知,气得手足麻冷,喚出儿子來,一把頭髮揪翻,亂踢亂打。這番連淑女也勸解不住了。過善喝道:“只道你這畜生改悔前非,尚有成人之日。不想原复如是,我還有甚指望!不如速死,留我老性命再活几日!”見旁邊有個棒棰,便搶在手,劈頭就打。嚇得淑儿魂不附体,雙手扳住臂膊哭道:“爹爹,別件打猶可,這東西斷然使不得的!”方氏見勢頭利害,心中懼怕,說道:“公公請息怒,媳婦沒不多几件東西,不為大事。”過善方才放手。淑女勸父親到房中坐下,告道:“爹爹只有一子,怎生如此毒打?万一失手打坏,后來倚靠何人?”過善道:“這畜生到底不成人的了!還指望倚靠著他?打死了也省得被人談恥。”淑女道:“自古道:‘敗子回頭便作家。’哥哥方才少年,那見得一世如此!不爭今日一時之怒,一下打死,后來思想,悔之何及!”過善被女儿苦勸一番,怒气少息,欲要訪問同游這班人告官懲治,又怕反用銀子,只得忍耐。自此之后,過遷日日躲在房里,不敢出門,連父親面也不敢見。

常言道:“偷食貓儿性不改。”他在外邊放蕩慣了,看著家中,猶如牢獄一般,那里坐立得祝過了月余,瞞著父親,悄悄卻又出去。渾家再三苦諫,全不作准。欲要向過善說知,又見打得利害,不敢開口,只得到与他隱瞞。過遷此時身邊并無財物,寡闖了几日,甚覺沒趣。料道家中,決然無處出豁,私下將田產央人四處抵借銀子,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館賭坊迷戀,不想回家。方氏察听得實,恐怕在外學出些不好事來,只得告知過善。過善大惊道:“我只道這畜生還躲在房里,元來又出去了!”埋怨方氏道:“娘子,這畜生初出去時,何不就說,直至今日方言?”方氏道:“因見公公打得利害,故不敢說。”過善道:“這樣不肖子,打死罷了,要他何用!”當下便差人四下尋覓。淑儿姑嫂二人,反替他擔著愁擔子,將棍棒之類,預先都藏過了。早有人報知過遷。過遷量得此番歸家,必然鎖禁,不能出來,索性莫歸罷,遂請著妓者藏在閒漢人家取樂。覺道有人曉得,即又換常一連在外四五個月。這些家人們雖然知得些風聲,那個敢与小主人做冤家!只推沒處尋覓。過善愈加气惱,寫一紙忤逆狀子,告在縣里。卻得閒漢們替過遷衙門上下使費,也不上緊拿人。

常言道:“水平不波,人平不言。”這班閒漢替過遷衙門打點使錢,亦是有所利而為之。若是得利均分,到也和其光而同其塵了。因有手遲腳慢的,眼看別人賺錢,心中不忿,卻去過老面前搬嘴,說:“令郎与某人某人往來,怎樣嫖賭,將田產与某處抵銀多少,算來共借有三千銀子。”把那老儿嚇得面如土色,想道:“畜生恁般大膽,如此花費,能消几時!再過一二年,連我身子也是別人的了。”問道:“如今這畜生在那里?”其人道:“見在東門外三里橋北堍下老王三家。他前門是不開的,進了小巷,中間有個小小竹園,便是他后門。內有茅亭三間,此乃令郎安頓之所。”

過善得了下落,喚了五六個家人跟隨,一徑出東門,到三里橋,分付眾人,在橋下伺候:“莫要惊走了那畜生。待我喚你們時,便一齊上前。”也是這日合當有事,過遷恰好和一個朋友說話,不覺送出園門,作別過了,方欲轉身,忽听得背后吆喝一聲:“畜生那里走?”過遷回頭一看,原來是父親,唬得雙腳俱軟,寸步也移不動。說時遲,那時快,過善赶上一步,不由分說,在地下揀起一塊大石塊,口里恨著一聲,照過遷頂門擘將去,咶剌一聲響,只道這畜生今番性命休矣。正是:地府忽增不肖鬼,人間已少敗家精。

這一聲,只道打碎天靈蓋了。不想過遷后生眼快,見父親來得凶惡,剛打下時,就傍邊一閃。那石塊恰恰中在側邊一堆亂磚上,打得磚頭亂滾下來。過遷望著巷口便跑。不想去得力猛,反把過善沖倒。過善爬起身來,一頭赶,一頭喊道:“殺爹的逆賊走了!快些拿住!”眾家人听得家長聲喚,都走攏來看時,過遷已自去得好遠。過善气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叫快赶,赶著的有賞。眾人領命,分頭追赶小官人。過善獨自個气忿忿地坐在橋上,約有兩個時辰,不見回報。天色將晚,只得忍著气,一步步捱到家里。淑女見父親余怒未息,已猜著八九,上前問其緣故。過善細細告說如此如此。淑女含淚勸道:“爹爹年過五旬,又無七男八女,只有這點骨血。

總雖不肖,但可教誨,何忍下此毒手!适來幸喜他躲閃得快,不致傷身。倘有失錯,豈不覆宗絕祀!爹爹,今后斷不可如此!”過善咬牙切齒恨道:“我便為無祀之鬼也罷!這畜生定然饒他不得!”

不題淑女苦勸父親,且說過遷得了性命,不論高低,只望小路亂跑。正行間,背后二人飛也似赶來,一把扯住,定要小官人同回。你道這二人是誰?乃過善家里義仆小三、小四兄弟。兩個領著老主之命,做一路儿追赶小官人。恰好在此遇見。過遷捽脫不開,心中忿怒,提起拳頭,照著小四心窩里便打。小四著了拳,只叫得一聲“阿呀”!仰后便倒,更不做聲。小三見兄弟跌悶在地,只道死了,高聲叫起屈來,扭住小官人死也不放。事到其間,過遷也沒有主意。“左右是個左右,不是他,便是我,一發并了命罷。”捏起兩個拳頭,沒頭沒腦,亂打將來。他曾學個拳法,頗有些手腳。小三如何招架得住,只得放他走了。回身看小四時,已自蘇醒。小三扶他起來,就近處討些湯水,与他吃了。兩個一同回家,報与家主。別個家人赶不著的,也都回了。過善只是歎气,不在話下。

且說過遷一頭走,一頭想:“父親不怀好意了。見今縣里告下忤逆,如今又打死小四,罪上加罪。這條性命休矣!稱身邊還存得三四兩銀子,可做盤纏,且往遠外逃命,再作區處。”算計已定,連夜奔走。正是: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魚。

過遷去有半年,杳無音信,里中傳為已死。這些幫閒的要自脫干系,攛掇債主,教人來過家取討銀子,若不還銀,要收田產。那債主都是有勢有力之家,過善不敢沖撞,只得緩詞謝之。回得一家去時,接腳又是一家來說。門上絡繹不絕,都是討債之人。過善索性不出來相見。各家見不應承,齊告在縣里。差人拘來審問。縣令看了文契,對過善道:“這都是你儿子借的,須賴不得!”過善道:“逆子不遵教誨,被這班小人引誘為非,將家業蕩費殆盡,向告在台,逃遁于外,未蒙審結。所存些少,止勾小人送終之用,豈可复与逆子還債!

況子債亦無父還之理。”縣令笑道:“汝尚不肯与子還債,外人怎肯把銀与汝子白用!且引誘汝子者,決非放債之人,如何賴得?總之,汝子不肖,莫怪別人。但父在子不得自專,各家貪圖重利,与敗子私自立券,其心亦是不良。今照契償還本銀,利錢勿論。銀完之日,原契當堂銷毀。居中人重責問罪。”過善被官府斷了,怎敢不依,只得逐一清楚,心中愈加痛恨。到以儿子死在他鄉為樂,全無思念之意。正是:种田不熟不如荒,養儿不肖不如無。

話休煩絮。且說過善女儿淑女,天性孝友,相貌端庄,長成一十八歲,尚未許人。你道恁樣大富人家,為甚如此年紀猶未議婚?過善只因是個愛女,要覓個個奎庶女婿為配,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揀擇了多少子弟,沒個中意的,蹉跎至今。

又因儿子不肖,越把女儿值錢,要擇個出人頭地的,贅入家來,付托家事,故此愈難其配。

話分兩頭。卻說過善鄰近有一人,姓張名仁,世代耕讀,家頗富饒。夫妻兩口,單生一子,取名孝基,生得相貌魁梧,人物濟楚,深通今古,廣讀詩書。年方二十,未曾婚配。張仁正央媒人尋親,恰好說至過家。過善已曾看見孝基這個丰儀,卻又門當戶對,心中大喜,道:“得此子為婿,我女終身有托矣!”張仁是個獨子,本不舍得贅出。因過善央媒再三來說,又聞其女甚賢,故此允了。少不得問名納彩,奠雁傳書,贅入過家。孝基雖然贅在過家,每日早晚省視父母,并無少擔夫妻相待,猶如賓客,敬重過善,同于父母。又且為人謙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气,上下之人,無不悅服。過善愛之如子。凡有疑難事体,托他支理,看其材干。孝基條分理析,井井有方。過善因此愈加歡喜。只有方氏在房,思想丈夫,不知在于何處,并無消耗,未知死活存亡,日夜悲傷不已。

光陰如箭,張孝基在過家不覺又是二年有余。過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藥無功。方氏姑嫂二人,晝夜侍奉湯藥。

孝基居在外廂,綜理諸事。那老儿漸漸危篤,自料不起,分付女儿治酒,遍請鄰里親戚到家,囑忖道:“列位高親在上。

老漢托賴天地祖宗,掙得這些薄產,指望傳諸子孫,世守其業。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賊,破費許多。向已潛遁在外,未知死生。幸爾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謝世。故特請列位到來,做個證明,將所有財產,盡傳付女夫,接續我家宗祀。久已寫下遺囑,煩列位各署個花押。倘或逆子猶在,探我亡后,回家爭執,竟將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遂于枕邊摸出遺囑,教家人遞与眾人觀看。

此時眾人疑是張孝基見識,尚未開言,只見張孝基說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現有子在,万無財產反歸外姓之理。

以小婿愚見,當差人四面訪覓大舅回來,將家業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當歸宗。設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節,當交与掌管,然后訪族中之子,立為后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愛婿之謗。鳩僭鵲巢,小婿亦被人談論。這決不敢奉命。”淑女也道:“哥哥只因懼怕爹爹責罰,故躲避在外,料必無恙。丈夫乃外姓之人,豈敢承受。”

眾人見他夫妻說話出于至誠,遂齊聲說道:“今婿令愛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尋訪小官人,一年半載,待有的信,再作區處。”過善道:“小婿之言,不是愛我,乃是害我。”眾人道:“如何是害太公?”過善道:“老漢一生辛苦,掙得這些家事,逆子視之猶如糞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余金。如此揮霍,便銅斗家計,指日可荊財產既盡,必至變賣塋墓。那時不惟老漢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棄荒野矣。”孝基又道:“大舅昔因年幼,為匪人誘惑所致。今已年長,又有某輩好言勸喻,料必改過自新,決不至此。”過善道:“未必,未必!有我在日,嚴加責罰,尚不改悛。我死之后,又何人得而禁之!”眾人都道:“依著我們愚見,不若均分了,兩全其美。令郎回時,也沒得話說。”過善只是不許。孝基夫婦再三苦辭,過善大怒道:“汝亦效逆子要毆死我么?”眾人見他發惡,乃對孝基道:“令岳執意如此,不必辭了。”遂將遺囑各寫了花押,遞与過老。淑女又道:“爹爹家財盡付与我夫婦,嫂嫂當置于何地?”過善道:“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慮。”將遺囑付過孝基,孝基夫婦泣拜而受。

過善又摸出二紙捏在手中,請過方長者近前,說道:“逆子不肖,致令愛失其所天,老漢心實不安。但耽誤在此,終為不了。老漢已寫一執照于此,付与令愛。老漢亡后,煩親家引回,另選良配。万一逆子回來有言,執此赴官訴理。外有田百畝,以償逆子所費妝奩。”道罷,將二紙遞与。方長者也不來接,答道:“小女既歸令郎,乃親家家事,已与老夫無干。況寒門從無二嫁之女,非老夫所愿聞,親家請勿開口。”

道罷,往外就走。孝基苦留不祝

過善呼媳婦出來說知,方氏大哭道:“妾聞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夫死而嫁,志者恥為。何況妾夫尚在,豈可為此狗彘之事!”過善又道:“逆子總在,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道:“妾夫雖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奪妾之志,有死而已。”

過善道:“你有此志气,固是好事。但我亡后,家產已付女夫掌管。你居于此,須不穩便。”淑女道:“爹爹,嫂嫂既肯守節,家業自然該他承受。孩儿歸于夫家,才是正理。”方氏道:“姑娘,我又無子嗣,要這些家財何用!公公既有田百畝与我,當歸母家,以贍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眾人齊聲稱好。過善道:“媳婦,你与過門爭气,這百畝田尚少,再增田二百畝,銀子二百兩,与你終身受用。”方氏含淚拜謝。分撥已定,過善教女婿留親戚鄰里于堂中飲酒,至晚方散。

那過善本來病勢已有八九分了,卻又勉強料理這事。喉長气短,費舌勞唇,勞碌這半日,到晚上愈加沉重。女儿、媳婦守在床邊,啼啼哭哭。張孝基備辦后事,早已停當。又過數日,嗚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無常万事休。

女儿媳婦都哭得昏迷几次。張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槨,极其華美。七十之中,開喪受吊,延請僧道,修做好事,以資冥福。擇選吉日,葬于祖塋。每事務從丰厚。殯葬之后,方氏收拾,歸于母家。姑嫂不忍分舍,大哭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張孝基將丈人所遺家產錢財米谷,一一登記賬簿,又差人各處訪問過遷,并無蹤影。時光似箭,歲月如流,倏忽便過五年。那時張孝基生下兩個儿子,門首添個解當舖儿,用個主管,總其出入。家事比過善手內,又增几倍。

話休煩絮。一日張孝基有事來到陳留郡中,借個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處游玩。末后來至市上,只見個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檐下。那人家驅逐他起身。張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舍与他几個錢鈔。那朱信原是過家老仆,极會鑒貌辨色,隨机應變,是個伶俐人儿。當下取錢遞与這乞丐,把眼觀看,吃了一惊,急忙赶來,對張孝基說道:“官人向來尋訪小官人下落。适來丐者,面貌好生廝像。”張孝基便定了腳,分忖道:“你再去細看。若果是他,必然認得你。且莫說我是你家女婿,太公產業都歸于我。只說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對答,然后你便引他來相見,我自有處。”

朱信得了言語,复身轉去,見他正低著頭,把錢系在一根衣帶上,藏入腰里。朱信仔細一看,更無疑惑。那丐者起先舍錢与他時,其心全在錢上,那個來看舍錢的是誰。這次朱信去看時,他已把錢藏過,也舉起眼來,認得是自家家人,不覺失聲叫道:“朱信,你同誰在這里?”朱信便道:“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過遷泣道:“自從那日逃奔出門,欲要央人來勸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著小三、小四兄弟兩個攔阻住了,務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時,這番若回,性命決然難活。匆忙之際,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連夜逃命,奔了几日,方到這里。在客店中歇了几時,把身邊銀兩吃盡,被他赶將出來,無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沒處討個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實對我說,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話說?”朱信道:“小四當時醒了轉來,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過遷見說父親已死,叫聲:“苦也!”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聲。嗚嗚了好一回,方才放聲大哭道:“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誰想已不在了!”悲聲慘切,朱信亦不覺墮淚。哭了一回,乃問道:“爹爹既故,這些家私是誰掌管?”朱信道:“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這些債主,齊來取索。太公不肯承認,被告官司。

衙門中用了無數銀子。及至審問,一一斷還,田產已去大半。

小娘子出嫁,妝奩又去了好些。太公臨終時,恨小官人不學好,盡數分散親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后,家無正主,童仆等輩,一頓亂搶,分毫不留。止存住宅,賣与我新主人張大官人,把來喪中殯葬之用。如今寸土俱無了。”過遷見說,又哭起來道:“我只道家業還在,如今掙扎性命回去,學好為人,不料破費至此!”又問道:“家產便無了,我渾家卻在何處?妹子嫁于那家?”朱信道:“小娘子就嫁在近處人家,大嫂到不好說。”過遷道:“卻是為何?”朱信道:“太公因久不見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歸母家,令他改嫁。”過遷道:“可曉得嫁也不曾?”朱信道:“老奴為投了新主人,不時差往遠處,在家日少,不曾細問,想是已嫁去了。”

過遷撫膺大慟道:“只為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財為他人所有,妻為他人所得,誠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要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望著階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小官人,螻蟻尚且貪生,如何這等短見!”過遷道:“昔年還想有歸鄉的日子,故忍恥偷生。今已無家可歸,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丑。”朱信道:“好死不如惡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見,求他帶回鄉里。倘有用得著你之處,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來還有個結果。若死在這里,有誰收取你的尸骸?卻不枉了這一死!”過遷沉吟了一回道:“你話到說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見?万一不留,反干折這番面皮。”朱信道:“至此地位,還顧得什么羞恥!”

過遷道:“既如此,不要說出我真姓名來,只說是你的親戚罷。”

朱信道:“适才我先講過了,怎好改得?”當下過遷無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隨朱信而來。

張孝基遠遠站在人家屋下,望見他啼哭這一段光景,覺道他有懊悔之念,不胜歎息。過遷走近孝基身邊,低著頭站下。朱信先說道:“告官人,正是老奴舊日小主人,因逃難出來,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則個。”便叫道:“過來見了官人。”

過遷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卻都只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蓋不來手,右扯也遮不著臂,只得抄著手,唱個喏。張孝基看了,愈加可怜,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禮,還了個半禮,乃道:“噯!你是個好人家子息,怎么到這等田地?

但收留你回去,沒有用處,卻怎好?”朱信道:“告官人,隨分胡亂留他罷!”張孝基道:“你可會灌園么?”過遷道:“小人雖然不會,情愿用心去學。”張孝基道:“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樣辛苦?”過遷道:“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辭辛苦!”張孝基道:“這也罷。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帶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過遷道:“不知是那三件?”張孝基道:“第一件,只許住在園上,飯食教人送与你吃,不許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園門,就不許跨進園門。”過遷道:“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顏見人,往外行走!住在園上,正是本愿。這個依得。”張孝基見說話有自愧之念,甚是歡喜,又道:“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許貪眠懶怠偷工。”過遷道:“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里也做,怎敢偷工!這個也依得。”孝基又道:“夜里到不消得,只日里不偷工就夠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處,任憑我責罰,不許怨悵。”過遷道:“既蒙收養,便是重生父母,但憑責罰,死而無怨。”張孝基道:“既都肯依,隨我來。”也不去閒玩,复轉身引到寓所門口,過遷隨將進來。

主人家見是個乞丐,大聲叱吒,不容進門。張孝基道:“莫赶他,這是我家的人。”主人道:“這乞丐常是在這里討飯吃,怎么是在府上家人?”朱信道:“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見的。”到里邊開了房門,張孝基坐下,分忖道:“你隨了我,這模樣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燒些湯与他洗淨了身子,省兩件衣服与他換了,把些飯食与他吃。”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燒起湯來,喚過遷去洗裕過遷自出門這几年,從不曾見湯面。今日這浴,就如脫皮退殼,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朱信將衣服与他穿起,梳好了頭髮,比前便大不相同。朱信取過飯來,恣意一飽。那過遷身子本來有些病体,又苦了一苦,又在當風處洗了浴,見著飯又多吃了碗,三合湊,到夜里生起病來。張孝基倩醫調治,有一個多月,方才痊愈。

張孝基事体已完,算還了房錢,收拾起身。又雇了個生口与過遷乘坐。一行四眾,循著大路而來。張孝基開言道:“過遷,你是舊家子弟,我不好喚你名字,如今改叫做過小乙。”

又分付朱信:“你們叫他小乙哥,兩下穩便。”朱信道:“小人知道。”張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無聊,你把向日興頭事情,細細說与我消遣。”過遷道:“官人,往事休題!若說起來,羞也羞死了。”張孝基道:“你當時是個風流趣人,有甚么羞!且略說些么。”過遷被逼不過,只得一一直說前后浪費之事。張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頭這樣苦楚,可覺有些過不去么?”過遷道:“小人當時年幼無知,又被人哄騙,以致如此。懊悔無及矣!”張孝基道:“只怕有了銀子,還去快活哩。”過遷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還做這樁事,便殺我也不敢去!”張孝基又對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曉得太公少年時也曾恁般快活過么?”朱信道:“可怜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舍得使一文屈錢!卻想這樣事!”孝基道:“你且說怎地樣做人家?”朱信扳指頭一歲起運,細說怎地勤勞,如何辛苦,方掙得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來看得像土塊一般,弄得人亡家破。過遷听了,只管哀泣。張孝基道:“你如今哭也遲了,只是將來學做好人,還有個出頭日子。”一路上熱一句,冷一句,把話打著他心事。過遷漸漸自怨自艾,懊悔不迭。正是:臨崖立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在路行了几日,來到許昌,張孝基打發朱信先將行李歸家,報告渾家,自同過遷徑到自己家中,見過父母,將此事說知。令過遷相見已畢,遂引到后園,打掃一間房子,把出被窩之類,交付安歇,又分忖道:“不許到別處行走。我若查出時,定然責罰!”過遷連聲答應:“不敢,不敢!”孝基別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与渾家說了。渾家再三稱謝,不題。是日過遷當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擔著器具去鋤地。看那園時,甚是廣闊,周圍編竹為篱。張太公也是做家之人,并不种甚花木,單种的是蔬菜。灌園的非止一人。過遷初時,那里運弄得來?他也不管,一味蠻墾。過了數日,漸覺熟落,好不歡喜。每日擔水灌澆,刈草鋤墾,也不与人搭話。從清晨直至黃昏,略不少息。或遇凄風楚雨之時,思想父親,吞聲痛泣。欲要往墳上叩個頭儿,又守著規矩,不敢出門。想起妹子,聞說就嫁在左近,卻不知是那家。意欲見他一面,又想:“今日落于人后,何顏去見妹子。總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卻不自取其辱!”索性把這念頭休了。

且說張孝基日日差人察听,見如此勤謹,万分歡喜。又教人私下試他,說:“小乙哥,你何苦日夜這般勞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頑耍頑耍,請你吃三杯,可好么?”過遷大怒道:“你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該,卻又來引誘我為非!下次如此,定然稟知家主。”一日,張孝基自來查點,假意尋他事過,高聲叱喝要打。過遷伏在地上,說道:“是小人有罪,正該責罰。”張孝基恨了几聲,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計較。

倘若再犯,定然不饒。”過遷頓首唯唯。自此之后,愈加奮勵。

約莫半年,并無倦怠之意,足跡不敢跨出園門。

張孝基見他悔過之念已堅,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并巾幘鞋襪之類,來到園上,對過遷道:“我看你作事勤謹,甚是可用。如今解庫中少個人相幫,你到去得,可戴了巾幘,隨我同去。”過遷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園,已出望外,豈敢复望解庫中使令?”張孝基道:“不必推辭,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處了。”過遷即便裹起巾幘,整頓衣裳。此時模樣,比前更是不同。隨孝基至堂中,作別張太公出門。路上無顏見人,低著頭而走。不一時,望見自家門首,心中傷感,暗自掉下淚來。到得門口,只見舊日家人都叉手拱立兩邊,讓張孝基進門。過遷想道:“我家這些人,如何都歸在他家?想是隨屋賣的了。”卻也不敢呼喚,只低著頭而走。眾家人隨后也跟進來。到了党中,便立住腳不行,見卓椅家伙之類,俱是自家故物,愈加凄慘。張孝基道:“你隨我來,教你見一個人。”過遷正不知見那個,只得又隨著而走。卻從堂后轉向左邊。過遷認得這徑道乃他家舊時往家廟去之路。漸漸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里邊,你進去認一認。”過遷急忙走去,抬頭看見父親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門,生不能侍奉湯藥,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難贖!”以頭叩地,血被于面。正哭間,只听得背后有人哭來,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為念!”

過遷舉眼見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無再見之期,不料复得与你相會!”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實堪傷,今日相逢轉斷腸。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過遷向張孝基拜謝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异鄉之鬼矣!大恩大德,將何補報!”張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過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靈,胜似報我也。”過遷泣謝道:“不肖謹守妹丈向日約束,倘有不到處,一依前番責罰。”張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詳細,故用權宜之策。今已明白,豈有是理!但須自戒可也。”

當下張孝基喚眾家人來,拜見已畢,回至房中。淑女整治酒肴款待。過遷乃問:“你的大嫂嫁了何人?”淑女道:“哥哥,你怎說這話,卻不枉殺了人!當日爹爹病重,主張教嫂嫂轉嫁,嫂嫂立志不從。”乃把前事細說一遍,又道:“如今見守在家,怎么說他嫁人!”過遷見說妻子貞節,又不覺淚下,乃道:“我那里曉得!都是朱信之言。”張孝基道:“此乃一時哄你的話。待過几時,同你去見令岳,迎大嫂來家。”過遷道:“這個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張孝基道:“這事容易!”到次早,備辦祭禮,同到墓上。過遷哭拜道:“不肖子違背爹爹,罪該万死!今愿改行自新,以贖前非,望乞陰靈洞鑒。”祝罷,又哭。張孝基勸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庫中銀錢點明,付与過遷掌管。那過遷雖管了解庫,一照灌園時早起晏眠,不辭辛苦,出入銀兩,公平謹慎。往來的人,無不歡喜。將張孝基夫妻恭敬猶如父母。倘有疑難之事,便來請問。終日住在店中,毫無昔日之態。此時親戚盡曉得他已回家,俱來相探。彼此只作個揖,未敢深談。

過了兩三個月,張孝基還恐他心活,又令人來試他說:“小官人,你平昔好頑,沒銀時還各處抵借來用。今見放著白晃晃許多東西,到呆坐看守!近日有個絕妙的人儿,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個所在。若有興,同去吃杯茶,何如?”過遷听罷,大喝道:“你這鳥人!我只因當初被人引誘坏了,弄得破家蕩產,几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這班賊男女,你卻又來哄我!”便要扯去見張孝基。那人招稱不是,方才罷了。孝基聞知如此,不胜之喜。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半年。張孝基把庫中賬目,細細查算,分毫不差,乃對過遷說道:“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向日你初回時,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与老舅完聚。恐他還疑你是個敗子,未必肯許,故此止了。今你悔過之名,人都曉得,去迎大嫂,料無推托。如今可即同去。”過遷依允。淑女取出一副新鮮衣服与他穿起,同至方家。方長者出來相見。過遷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負岳父、賢妻!今已改過前非,欲迎令愛完聚。”方長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盡已知道。小女既歸于汝,老夫自當送來。”張孝基道:“親翁還在何日送來?”方長者道:“就明日便了。”張孝基道:“親翁亦求一顧,尚有話說。”方長者應允。二人作別,回到家里。

張孝基遍請親戚鄰里,于明日吃慶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過遷哥妹出去相迎。相見之時,悲喜交集。方氏又請張孝基拜謝。少頃,諸親俱到,相見已畢,無不稱贊孝基夫婦玉成之德,過遷改悔之善,方氏志節之堅。不一時,酒筵完備。張孝基安席定位,敘齒而坐。酒過數巡,食供三套,張孝基起身進去,教人捧出一個箱儿,放于卓上,討個大杯,滿斟熱酒,親自遞与過遷道:“大舅,滿飲此杯。”過遷見孝基所敬,不敢推托,雙手來接道:“過遷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勞尊賜?”張孝基道:“大舅就請干了,還有話說。”過遷一吸而荊孝基將鑰匙開了那只箱儿,箱內取出十來本文薄,遞与過遷:“你請收了這几本賬目。”過遷接了,問道:“妹丈,這是什么賬?”張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細說。”乃對眾人道:“列位尊長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稟。”

眾人俱站立起身道:“不知足下有何見諭?老漢們愿聞清誨。”

遂側耳拱听。張孝基疊出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听者無不嘖嘖稱羡。正是: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曾記床頭語,窮通不二心。

當下張孝基說道:“昔年岳父只因大舅蕩費家業,故將財產傳与小生。當時再三推辭,岳父執意不從。因見正在病中,恐触其怒,反非愛敬之意,故勉強承受。此皆列位尊長所共見,不必某再細言。及岳父棄世之后,差人四處尋訪大舅。四五年間,毫無蹤影。天意陳留得遇,當時本欲直陳,交還原產;仍恐其舊態猶存,依然浪費,豈不反負岳父這段恩德!故將真情隱匿,使之耕种,繩以規矩,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兼以良言勸喻,隱語諷刺,冀其悔過自新。幸喜彼亦自覺前非,怨艾日深,幡然遷改。及令管庫,處心公平,臨事馴謹。數月以來,絲毫不苟。某猶恐其心未堅,几遍教人試誘,心如鐵石,片語難投,竟為志誠君子矣!故特請列位尊長到此,將昔日岳父所授財產,并歷年收積米谷布帛銀錢,分毫不敢妄用,一一開載賬上。今日交還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歸寒舍矣。”又在篋中取出一紙文書,也奉与過遷道:“這幅紙乃昔年岳父遺囑,一發奉還。适來這杯酒,乃勸大舅,自今以后兢兢業業,克儉克勤,以副岳父泉台之望。勿得意盈志滿,又生別念。戒之,戒之!”

眾人到此,方知昔年張孝基苦辭不受,乃是真情,稱歎不已。過遷見說,哭拜于地道:“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鄉,自分橫死街衢,永無歸期。此產豈為我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訓誨,激勵成人,全我父子,完我夫婦,延我宗祀,正所謂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殺身難報。即使執鞭隨蹬,亦為過分,豈敢复有他望!況不肖一生違逆父命,罪惡深重,無門可贖。今此產乃先人主張授君,如歸不肖,卻不又逆父志,益增我罪!”張孝基扶起道:“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實欲傳之子孫世守。不意大舅飄零于外,又無他子可承,付之于我,此乃万不得已,豈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業,正是繼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長笑,怎么反增你罪?”過遷又將言語推辭。

兩下你讓我卻,各不肯收受,連眾人都沒主意。方長者開言對張孝基道:“承姑丈高誼,小婿義不容辭。但全歸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見,各受其半,庶不過情。”眾人齊道:“長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漢們亦有此議,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從這著。可見老成之見,大略相同。”張孝基道:“親翁,子承父業,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還一般了。這怎使得!”方長者又道:“既不愿分,不若同居于此,協力經營。待后分之子孫,何如?”張孝基道:“寒家自有敝廬薄產,子孫豈可占過氏之物?”眾人見執意不肯,俱勸過遷受領。過遷卻又不肯,跑進里邊,見妹子正与方氏飲酒,過遷上前哭訴其事,教妹子勸張孝基受其半。那知淑女說話与丈夫一般。過遷夫婦跪拜哀求,只是不允。過遷推托不去,再拜而受。眾人齊贊道:“張君高義,千古所無!”

唐人羅隱先生有贊云: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貧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嗚呼孝基,真可為百世之師!

當日直飲至晚而散。到次日,張孝基叫渾家收拾回家。過遷苦留道:“妹丈財產既已不受,且同居于此,相聚几時,何忍遽別!”張孝基道:“我家去此不遠,朝暮便見,与居此何异!”過遷料留不住,乃道:“既如此,容明日治一酌与妹丈為餞,后日去何如?”孝基許之。次日,過遷大排筵席,廣延男女親鄰,并張太公夫婦。張媽媽守家不至。請張太公坐了首席,其余賓客依次而坐。里邊方氏姑嫂女親,自不必說。是日筵席,水陸畢備,极其丰富。眾客盡歡而別。客去后,張孝基對過遷道:“大舅,岳父存日,從不曾如此之費。下次只宜儉省,不可以此為則。”過遷唯唯。次日,孝基夫婦,止收拾妝奩中之物,其余一毫不動,領著兩個儿子,作辭起身。過遷、方氏同婢仆直送至張家,置酒款待而回。自此之后,過遷操守愈勵,遂為鄉閭善士。只因勤苦太過,漸漸習成父親慳吝樣子。后亦生下一子,名師儉。因懲自己昔年之失,嚴加教誨。此是后話不題。

且說里中父老,敬張孝基之義,將其事申聞郡縣,郡縣上之于朝。其時正是曹丕篡漢,欲收人望,遂下書徵聘。孝基惡魏乃僭竊之朝,恥食其祿,以親老為辭,不肯就辟。后父母百年后,容毀骨立,喪葬合禮,其名愈著。州郡俱舉孝廉。凡五詔,俱以疾辭。有人問其緣故,孝基笑而不答。隱于田里,躬耕樂道,教育二子。長子名繼,次子名紹,皆仁孝有學行,里中咸愿与之婚,孝基擇有世德者配之。孝基年五十外,忽夢上帝膺召,夫婦遂雙雙得疾。二子日夜侍奉湯藥,衣不解帶。過遷聞知,率其子過師儉同來,亦如二子一般侍奉。孝基謝而止之。過遷道:“感君之德,恨不能身代。

今聊效區區,何足為謝。”過了數日,夫婦同逝。臨終之時,异香滿室。鄰里俱聞空中車馬音樂之聲,從東而去。二子哀慟,自不必說。那過遷哭絕复甦,至于嘔血。喪葬之費,俱過遷為之置辦。二子泣辭再三,過遷不允。

一月后,有親友從洛中回來,至張家吊奠,述云:“某日于嵩山游玩,忽見旌幢騶御滿野。某等避在林中觀看,見車上坐著一人,絳袍玉帶,威儀如王者,兩邊錦衣花帽,侍衛多人。仔細一認,乃是令先君。某等惊喜,出林趨揖。令先君下車相慰。某等問道:‘公何時就徵,遂為此顯官?’令先君答云:‘某非陽官,乃陰職也。上帝以某還財之事,命主此山。煩傳示吾子,不必過哀。’言訖,倏然不見。方知令先君已為神矣。”二子聞言,不胜哀感。那時傳遍鄉里,無不歎异。

相率為善,名其里為義感鄉。晉武帝時,州郡舉二子孝廉,俱為顯官。過遷年至八旬外而終。兩家子孫繁盛,世為姻戚云。

還財陰德慶流長,千古名傳義感鄉。

多少競財疏骨肉,應知無面向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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