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NOVEL · SECTION 73 OF 100 · 繁體中文

鏡花緣 — 第七十三回 看圍棋姚姝談弈譜 觀馬弔孟女講牌經

結合海外遊歷、奇國見聞與才女故事的清代小說,以想像世界寄託對現實制度與風俗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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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00 sections第一回 女魁星北斗垂景象 老王母西池賜芳筵第二回 發正言花仙順時令 定罰約月姊助風狂第三回 徐英公傳檄起義兵 駱主簿修書寄良友第四回 吟雪詩暖閣賭酒 揮醉筆上苑催花第五回 俏宮娥戲誇金盞草 武太后怒貶牡丹花第六回 眾宰承宣游上苑 百花獲譴降紅塵第七回 小才女月下論文科 老書生夢中聞善果第八回 棄囂塵結伴游寰海 覓勝跡窮蹤越遠山第九回 服肉芝延年益壽 食朱草入聖超凡第十回 誅大蟲佳人施藥箭 搏奇鳥壯士奮空拳第十一回 觀雅化閑游君子邦 慕仁風誤入良臣府第十二回 雙宰輔暢談俗弊 兩書生敬服良箴第十三回 美人入海遭羅網 儒士登山失路途第十四回 談壽夭道經聶耳 論窮通路出無腸第十五回 喜相逢師生談故舊 巧遇合賓主結新親第十六回 紫衣女慇懃問字 白髮翁傲慢談文第十七回 因字聲粗談切韻 聞雁唳細問來賓第十八回 辟清談幼女講羲經 發至論書生尊孟子第十九回 受女辱潛逃黑齒邦 觀民風聯步小人國第二十回 丹桂巖山雞舞鏡 碧梧嶺孔雀開屏第二十一回 逢惡獸唐生被難 施神槍魏女解圍第二十二回 遇白民儒士聽奇文 觀藥獸武夫發妙論第二十三回 說酸話酒保咬文 講迂談腐儒嚼字第二十四回 唐探花酒樓聞善政 徐公子茶肆敘衷情第二十五回 越危垣潛出淑士關 登曲岸閑游兩面國第二十六回 遇強梁義女懷德 遭大厄靈魚報恩第二十七回 觀奇形路過翼民郡 談異相道出豕喙鄉第二十八回 老書生仗義舞龍泉 小美女銜恩脫虎穴第二十九回 服妙藥幼子回春 傳奇方老翁濟世第三十回 覓蠅頭林郎貨禽鳥 因恙體枝女作螟蛉第三十一回 談字母妙語指迷團 看花燈戲言猜啞謎第三十二回 訪籌算暢游智佳國 觀豔妝閑步女兒鄉第三十三回 粉面郎纏足受困 長鬚女玩股垂情第三十四回 觀麗人女主定吉期 訪良友老翁得凶信第三十五回 現紅鸞林貴妃應課 揭黃榜唐義士治河第三十六回 佳人喜做東床婿 壯士愁為學桉妻第三十七回 新貴妃反本為男 舊儲子還原作女第三十八回 步玉橋茂林觀鳳舞 穿金戶寶殿聽鸞歌第三十九回 軒轅國諸王祝壽 蓬萊島二老遊山第四十回 入仙山撒手棄凡塵 走瀚海牽腸歸故土第四十一回 觀奇圖喜遇佳文 述御旨欣逢盛曲第四十二回 開女試太后頒恩詔 篤親情佳人盼好音第四十三回 因遊戲仙猿露意 念劬勞孝女傷懷第四十四回 小孝女嶺上訪紅蕖 老道姑舟中獻瑞草第四十五回 君子國海中逢水怪 丈夫邦嶺下遇山精第四十六回 施慈悲仙子降妖 發慷慨儲君結伴第四十七回 水月村樵夫寄信 鏡花嶺孝女尋親第四十八回 睹碑記默喻仙機 觀圖章微明妙旨第四十九回 泣紅亭書葉傳佳話 流翠浦搴裳覺舊蹤第五十回 遇難成祥馬能伏虎 逢凶化吉婦可降夫第五十一回 走窮途孝女絕糧 得生路仙姑獻稻第五十二回 談春秋胸羅錦繡 講禮制口吐珠璣第五十三回 論前朝數語分南北 書舊史揮毫貫古今第五十四回 通智慧白猿竊書 顯奇能紅女傳信第五十五回 田氏女細談妙劑 洛家娃默禱靈籤第五十六回 詣芳鄰姑嫂巧遇 游瀚海主僕重逢第五十七回 讀血書傷情思舊友 聞凶信仗義訪良朋第五十八回 史將軍隴右失機 宰少女途中得勝第五十九回 洛公子山中避難 史英豪嶺下招兵第六十回 熊大郎途中失要犯 燕小姐堂上宴嘉賓第六十一回 小才女亭內品茶 老總兵園中留客第六十二回 綠香園四美巧相逢 紅文館群芳小聚會第六十三回 論科場眾女談果報 誤考試十美具公呈第六十四回 賭石硯舅甥鬥趣 猜燈謎姊妹陶情第六十五回 盼佳音虔心問卜 預盛典奉命掄才第六十六回 借飛車國王訪儲子 放黃榜太后考閨才第六十七回 小才女卞府謁師 老國舅黃門進表第六十八回 受榮封三孤膺敕命 奉寵召眾美赴華筵第六十九回 百花大聚宗伯府 眾美初臨晚芳園第七十回 述奇形蠶繭當小帽 談異域酒罈作煙壺第七十一回 觸舊事神往泣紅亭 聯新交情深凝翠館第七十二回 古桐台五美撫瑤琴 白蒁亭八女寫春扇第七十三回 看圍棋姚姝談弈譜 觀馬弔孟女講牌經第七十四回 打雙陸嘉言述前賢 下象棋諧語談故事第七十五回 弄新聲水榭吹蕭 隱俏體紗窗聽課第七十六回 講六壬花前闡妙旨 觀四課牖下竊真傳第七十七回 鬥百草全除舊套 對群花別出新裁第七十八回 運巧思對酒縱諧談 飛舊句當筵行妙令第七十九回 指迷團靈心講射 擅巧技妙算談天第八十回 打燈虎亭中賭畫扇 拋氣球園內舞花鞋第八十一回 白蒁亭董女談詩 凝翠館蘭姑設宴第八十二回 行酒令書句飛雙聲 辯古文字音訛疊韻第八十三回 說大書佐酒為歡 唱小曲飛觴作樂第八十四回 逞豪興朗吟妙句 發婆心敬誦真經第八十五回 論韻譜冷言譏沈約 引毛詩佳句美莊姜第八十六回 念親情孝女揮淚眼 談本姓侍兒解人頤第八十七回 因舊事遊戲倣楚詞 即美景詼諧編月令第八十八回 借月旦月姊釋前嫌 逞風狂風姨泄舊忿第八十九回 闡元機歷述新詩 溯舊跡質明往事第九十回 乘酒意醉誦淒涼句 警芳心驚聞慘淡詞第九十一回 折妙字換柱抽梁 掣牙籤指鹿為馬第九十二回 論果蠃佳人施慧性 辯壺盧婢子具靈心第九十三回 百花仙即景露禪機 眾才女盡歡結酒令第九十四回 文豔王奉命回故里 女學士思親入仙山第九十五回 因舊恙筵上談醫 結新交庭中舞劍第九十六回 秉忠誠部下起雄兵 施邪術關前擺毒陣第九十七回 仙姑山上指迷團 節度營中解妙旨第九十八回 逞雄心挑戰無火關 啟慾念被圍巴刀陣第九十九回 迷本性將軍游幻境 發慈心仙子下凡塵第一〇〇回 建奇勛節度還朝 傳大寶中宗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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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看圍棋姚姝談弈譜 觀馬弔孟女講牌經

話說易紫菱笑道:「這紫芝妹妹真會取笑,怪不得公主說你淘氣。」紫芝道:「芷馨姊姊既喜觀陣,自然也是高棋了?」姚芷馨道:「不瞞姊姊說,妹子向在外洋,除養蠶紡機之外,惟有打譜,或同蘅香姊姊下下棋。雖說會下,就只駛些,每日至少也下百十盤。」香雲道:「就是隨手亂丟,一日也不能這些盤。」芷馨道:「我們這棋叫做『跑棋』。彼此飛忙亂趕,所以最快。」香雲道:「依我說:姊姊既要下棋,到底還要慢些。譜上說的:『多算勝,少算不勝。』如果細細下去,自然有個好著兒;若一味圖快,不但不能高,只怕越下越低。俗語說的好:『快棋慢馬弔,縱高也不妙。』圍棋犯了這個『快』字,最是大毛病。」紫瓊道:「時常打打譜,再講究講究,略得幾分意思,你教他快,他也不能。所以這譜是不可少的。」芷馨道:「妹子打的譜都是『雙飛燕』、『倒垂蓮』、『鎮神頭』、『大壓梁』之類,再找不著『小鐵網』在那譜上。」香雲道:「倒像甚的『武庫』有這式子,你問他怎麼?」芷馨道:「妹子下棋有個毛病,最喜投個『小鐵網』。誰知投進去,再也出不來;及至巴巴結結活一小塊,那外勢全都失了。去年回到家鄉,時常下棋解悶,那些親戚姊妹都知妹子這個脾氣,每逢下棋,他們就大起『小鐵網』。妹子原知投不得,無如到了那時,不因不由就投進去。因此他們替妹子取個外號,叫作『小鐵網』。姊姊如有此譜,給妹子看看,將來回去,好去破他,」紫菱道:「妹子當日也時常打譜,後來因吃個大虧,如今也不打了。」紫芝道:「怎麼打譜倒會吃虧呢?」紫菱道:「說起來倒也好笑:我在家鄉,一日也是同親戚姊妹下棋,下未數著,竟碰到譜上一個套子,那時妹子因這式子變著兒全都已得,不覺暗暗歡喜,以為必能取勝。下來下去,不意到了要緊關頭,他卻沉思半晌,忽然把譜變了,所下的著兒,都是譜上未有的;我甚覺茫然,不知怎樣應法才好。一時發了慌,隨便應了幾著,轉眼間,連前帶後共總半盤,被他吃的乾乾淨淨。」紫芝道:「姊姊那時心裡發慌,所下之棋,自然是個亂的。那幾個臭著兒被他吃去,倒也無關緊要;我不可惜別的,只可惜起初幾個好譜著兒也被他吃去,真真委屈。所以妹子常說,為人在世,總是本來面目最好。即如姊姊這盤棋,起初下時,若不弄巧鬧甚麼套子,就照自己平素著兒下去,想來也不致吃個罄淨。就如人家做文,往往竊取陳編,攘為己有,惟恐別人看出,不免又添些自己意思,雜七雜八,強為貫串,以為掩人耳目;那知他這文就如好好一人,渾身錦繡綾羅,頭上卻戴的是草帽,腳上卻穿的是草鞋,所以反覺其醜。如把草帽草鞋放在粗衣淡服之人身上,又何嘗有甚麼醜處!可見裝點造作總難遮人耳目。」

只見素雲同井堯春走來望一望道:「我這紫芝妹妹話匣子要開了,有半天說哩,我們還是彈琴去罷。」堯春道:「如此甚好。但此地過於熱鬧,我們須找靜些地方才好。」於是約了呂堯蓂、田舜英、孟瑤芝仍到古桐台去。適值陰若花、田秀英從海棠社走來,堯春素聞二人彈得一手好琴,攜了二人一同來到古桐台。七個人,彈琴的彈琴,講究指法的講究指法,正在說笑,只見紫芝也走來。井堯春道:「妹妹那段草帽講完麼?」紫芝道:「話不過隨嘴亂說,長也由得我,短也由得我;比不得諸位姊姊撫琴,定要整套彈完才歇哩。」呂堯蓂道:「妹妹將來何不學學?如學會了,到那風清月朗時候,遇見知音,大家彈彈,倒是最能養心、最可解悶的,在我們閨中,真可算得良朋益友;就是獨自一人,只要有了他,也可消遣的。」紫芝道:「正是。剛才妹子聽你們五琴合彈,到得末後正在熱鬧之際,猛然鴉雀無聲,恰恰一齊住了,實在難得!我至今還是佩服。」瑤芝笑道:「諸位姊姊:你說紫芝妹妹這話可是外行不是外行?他且不講人家撫的好,只說五個人難得一齊住,也不思想人家既會彈,難道連個彈完還不知道麼?」

紫芝道:「妹子也曾學過。無奈學了兩天,泛音總是啞的,因此不甚高興。往常瑤芝姊姊同素雲姊姊彈時,我去問問,他們總不肯細心教我,說我性子過急,難以學會;我實不服。請教這個泛音究竟怎樣才響?」秀英道:「苦論泛音,也無甚難處,妹妹如要學時,記定左手按弦,不可過重,亦不可太輕,要如蜻蜓點水一般,再無不妙。其所以聲啞者,皆因按時過重;若失之過輕,又不成為泛音。『蜻蜓點水』四字,卻是泛音要訣。」紫芝道:「泛音既有如此妙論,為何譜上都無此說?他卻秘而不宣,是個甚麼意思?」瑤芝道:「他那譜上單論八法,盡夠一講,那還說到這個,況且他又怎能曉得有人把個泛音算做難事哩。」田舜英道:「妹妹要學泛音,也不用別法,每日調了弦,你且莫彈整套,只將蜻蜓點水四字記定,輕輕按弦,彈那『仙翁』兩字;彈過來也是『仙翁仙翁』;彈過去也是『仙翁仙翁』,如此彈去,不過一兩日,再無不會的。」若花道:「阿妹把泛音會了,其餘八法,如:『擘』、『托』、『勾』、『踢』、『抹』、『挑』、『摘』、『打』之類,初學時倒像頭緒紛紜,及至略略習學,就可領略,更是不足道的。」紫芝道:「還有幾句歌訣,這兩年沒去弄他,我倒忘了,不知共有幾句?」

秀英道:「歌訣雖有八句,第一卻是『彈欲斷弦方入妙,按令入木始為奇』這兩句是要緊的。此訣凡譜皆有,你細細揣摩,自能得其大意。」紫芝道:「姊姊:你說泛音要如蜻蜒點水一般,我要請姊姊彈個樣兒,我也好彈。」秀英隨即按著弦,「仙翁仙翁」彈了一陣。紫芝也按著弦彈了幾聲,誰知按不得法,仍是啞音,不覺著急道:「秀英姊姊!莫是這弦也有嘴眼罷?你們按的得法,按了他的眼,所以有聲;我按的不得法,按了他的嘴,所以啞了。只好懇那位姊姊,要象先生教學生寫字樣子,用個『把筆』法兒把把我才好。」瑤芝道:「不知六位姊姊當日學時可有這個把法?真是學個琴兒也是古怪的!」若花笑道:「阿妹過來,我來把你。」於是把著紫芝兩手又彈一陣「仙翁」。把了多時,紫芝道:「我會了。」若花把手放開,隨他自彈,果然彈的竟成泛音。紫芝道:「你們且彈,我去去就來。」

說罷,來到白蒁亭,向紫雲道:「他們寫字的寫字,畫畫的畫畫,下棋的下棋,彈琴的彈琴,我們也想甚麼頑的才好,不然,這許多姊姊不要悶氣麼?」紫雲道:「今日人多,據我主意:須分幾樣頑法。莫若我們挨著問問,先派幾桌雙陸、馬弔;再派幾桌花湖、象棋,餘者或投壺、鞦韆、拋毬;甚至鬥草、垂釣,無所不可,如不喜頑的,或做詩聯句,悉聽其便。你道如何?」綠雲在旁點頭道:「姊姊所論極是。不如此,也分派不開,也不足盡興。」隨命丫鬟預備調擺。

紫雲向蔣春輝、董青鈿道:「這件事必須二位姊姊同我們挨著問問,分派分派;不然,再也分派不開。」蔣春輝道:「如今弄的滿眼都是人,也不知除了他們琴棋書畫,還剩幾位姊姊?」紫芝道:「這個妹子都記得,等我數給你聽:那彈琴的是堯春、堯蓂、舜英、若花、秀英、瑤芝、素雲七位姊姊;那下圍棋的是紫瓊、紫菱、芷馨、香雲四位姊姊;那寫扇子的是書香、文錦、巧文、月芳、繡田、紫綃、紅紅、亭亭八位姊姊;那畫扇子的是墨香、題花、麗娟、銀蟾、鳳雛、蕙芳六位姊姊。共計二十五位。下存七十五位;再除大解、小解二十五位,實存五十位。」說的眾人不覺好笑。寶雲道:「紫芝妹妹真好記性!至於那處那幾位,我原都曉得,你要教我一位一位念他名姓,這個實實不能。今日全仗妹妹替我各處照應照應;此時也不知都在此處,也不知有到別處去的,弄的糊裡糊塗,這才叫做慢客哩。」

當時蔣春輝同眾人分了馬弔一桌、雙陸一桌、象棋一桌、花湖一桌、十湖一桌。餘者或投壺、鬥草、拋毬、鞦韆之類,也分了幾處。還有不喜頑的,或吟詩、猜謎、垂釣、清談,各聽其便。登時都在文杏閣、凝翠館、芍藥軒、海棠社、桂花廳、百藥圃,分在幾處坐了。寶雲道:「紫芝妹妹記性又好,走路又靈便。今日眾姊妹或在這裡,或在那裡,惟恐照應不周,未免慢客,務必拜托妹妹替我挨著時常看看。若丫鬟老嬤躲懶,缺了茶水,千萬告訴我。」因把腳揚一揚道:「一連跑了五天,偏偏今日他又疼了。」紫芝道:「我勸姊姊:就是四寸也將就看得過了;何必定要三寸,以致纏的走不動,這才罷了?」

董青鈿道:「他是我們老姊姊,你也要刻薄他?剛才寶雲姊姊說你記性好,我今日同你賭個東道:少時你到各處挨著看看眾姊妹共分幾處,某處幾人,共若干人,除了琴棋書畫,其餘如說的絲毫不錯,那才算得好記性,我情願將手上這副翡翠鐲送你;你若說錯,就把翡翠壺兒送我。不知你可敢賭?」紫芝道:「原來你倒看上我的鼻煙壺兒!既如此,寶雲姊姊做個中人,我就賭這東道。」寶雲道:「罷!罷!罷!我不做中人。省得臨期反悔,同你們淘氣。」題花笑道:「妹子最喜做中人,希圖落點中資,為甚麼不來托我?」二人道:「如此甚好,就托姊姊做中人。」題花道:「你們二位把賭的東西放在我處,我才放心哩。」青鈿隨即把鐲子交代了。紫芝也把煙壺遞給題花道:「姊姊切莫把煙偷吃完了,近來象這酸味的少的很哩。」題花笑道:「不妨。如吃完了,我有『昔酉兒』。」紫芝道:「怎麼姊姊還未出閣,預先倒喜吃『昔酉兒』了?」題花聽了,把筆放下,舉著扇子趕來要打。

紫芝飛忙跑開,來到文杏閣。只見師蘭言、章蘭英、蔡蘭芳、枝蘭音四人在那裡要打馬弔,旁邊是宰玉蟾、錢玉英、孟玉芝觀局。大家搬了坐。蔡蘭芳道:「紫芝姊姊何不打兩弔?」紫芝道:「妹子今日受了主人之托,要替他照應客,所以不能奉陪。我看你們鬥兩牌,還要到別處去哩。」章蘭英道:「請教蘭言姊姊:我們還是打古譜、打時譜呢?還是三花落盡,十字變為熟門;還是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呢?」師蘭言道:「要打,自然時譜簡便。至於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未免過野,這是譜上未有的。若照這樣打法,那『鯽魚背』色樣也可廢了。」宰玉蟾道:「正是,妹子聞得『鯽魚背』有個譜兒,不知各家是怎樣幾張?」紫芝道:「我記得樁家是紅萬、九十、三萬、六索,餘皆十子、餅子;四八之家,百子、九餅、一萬、一索、三萬、三索、七萬、七索;么五九家,九萬、九索、五萬、五索,餘皆十字;二六之家,一張空堂、四張餅子、三張十字、二索當面、四肩在底。二六之家,關賞鬥十,樁家立紅,九十加捉;四八之家,以百子打樁,或發三萬,或發三索;大家照常鬥去,那就上了。」宰玉蟾道:「怪不得人說紫芝姊姊嘴頭利害,你只聽他講這牌經,就如燕子一般,滿口唧卿咋咋,叫個不住。看這光景,將來紫芝姊夫如不懼內,我再不信。」眾人聽了,都道:「玉蟾姊姊這句道得好。」錢玉英道:「妹子向來只知打著頑,不知此中還有古譜、今譜之分。倒要請教是何分別?」章蘭英道:「古譜哩,不過小色樣多些;今譜小色樣少些。諸如『百後趣』、『趣後百』、『大參禪』、『小參禪』、『捉極獻極』、『捉百獻極』之類,今譜盡都刪了。」玉芝道:「色樣多些,豈不有趣,為何倒要刪去?難道嫌他過於熱鬧麼?」師蘭言道:「他刪去不為別的,因此等小色樣,每牌皆有,如果鬥上,其中恐有犯賠之家,必須檢查滅張;若牌牌如此。未免過煩,因此刪去,以歸簡便。況此中四門色樣不一而足,其餘如『雙疊』、『倒捲』、『香爐』、『桌弔』之類,何嘗不妙。只要會打,千變萬化之處甚多,又何必在幾個小色樣時刻較量哩。」蔡蘭芳道:「不消再議,我們打時譜罷。」枝蘭音道:「妹子才初學,色樣越少越好,省得照應不來。」大家翻了百子,都打起來。

宰玉蟾道:「請教諸位姊姊:如今還有把馬弔抽去八張,三個人打著頑,叫作『蟾弔』,那是甚麼意思?」蔡蘭芳道:「他因向來四人打馬弔,馬是四條腿;所以三人打就叫蟾弔,蟾是三條腿;還有兩人頑的叫作『梯子弔』,蓋因梯子只得兩條腿。」玉蟾道:「若是這樣,將來一人頑,勢必叫作『商羊弔』了。」師蘭言道:「姊姊你道那打蟾弔的是個甚麼主見?皆因粗明打弔,尚未得那馬弔趣味;或者當日學時本由蟾弔學成,一時令其驟改馬弔,就如鄉里人進城,滿眼都是巷子,不知走那一路才好;只好打個蟾弔,倒底頭緒少些。」玉芝道:「我聽人說:『蟾弔熱鬧,馬弔悶氣,因此都愛蟾弔。』」蘭言道:「這話更錯了。馬弔本好好四十張,今抽去八張,改為蟾弔,以圖熱鬧;試問若圖熱鬧,如打天九,把三長四短全都去了,滿手天九、地八,亦有何味?即如當日養由基百步穿楊,至今名傳不朽者,因其能穿楊葉,並非說他射中楊樹,就算善射,若射中楊樹就算善射,縱箭箭皆中,亦有何趣?即如蟾弔抽去清張,縱牌牌成色樣,亦不過味同嚼蠟。」宰玉蟾道:「我還聽見人說:『馬弔費心,蟾弔不費心,所以人喜蟾弔。』請教姊姊此話可是?」蘭言道:「這做馬弔的,當日做時,原不許粗心浮氣人看的。若謂馬弔費心,何不竟將蟾弔不打,豈不更省許多心血?」蘭芳道:「蘭言姊姊把這蟾弔真駁的有趣;不然,久而久之,被這粗心浮氣的把馬弔好處都埋沒了。」

紫芝道:「諸位姊姊且慢打弔,我說個笑話:一人好打蟾弔。死後,冥官道:「好好馬弔不打,你卻矯揉造做去打蟾弔。也罷,如今就罰你變個蟾去!」此人轉世雖變了蟾,那打弔心腸,仍是念念不忘。一日,同了素常相好的許多小蟾出去遊玩;他前走,小贍隨後,他道:『我們這個走法,好象馬弔一副色樣。』眾蟾道:『叫做甚麼?』他道:『叫做「公領孫」。』眾蟾鼓噪道:『把我們做他孫子,這還了得!』不由分說,一齊動手,把他按住,也有打的,也有罵的。有一小蟾,取了一個石子,狠狠朝他頭上一丟道:『你說!這是甚麼色樣?說不出,再打!』他道:『求諸位莫打,容我說!這叫「佛頂珠」。』又一小蟾把他足上皮撕下一片道:『你說!這是甚麼?』他道:『這是「佛赤腳」。』又一蟾拿著竹片,把他打的渾身是血道:『這是甚麼?』他道:『這是「硃砂鼎」。』又一蟾取些黑泥,把他塗的渾身漆黑道:『這是甚麼?』他道:『這是「鐵香爐」。』眾蟾道:『剛才他身上是紅的,所以說是硃砂鼎;此刻身上塗黑了,因而說是鐵香爐,難道把你身上塗綠了,就算「綠毛龜」麼?究竟不像,還要打!』他道:『諸位若說不像,真真委屈,你們暫且鬆手,讓我做個香爐樣兒給你們看。』眾蟾果然一齊閃開。他把三足立在地下,把腰朝上一拱道:『諸位請看,難道香爐不是三隻腳麼?』說罷,他就勢想要逃走,連忙將身一縱,遠遠落在地下;誰知不巧,恰恰將嘴碰在一堆糞上,眾蟾看見一齊笑道:『好了!如今蟾弔新添一副色樣了!』他忍著臭氣問道:『請教諸位:這副色樣叫做甚麼?告訴我,我好添在譜上。』眾蟾道:『叫作「狗吃屎」。』」說的眾人笑個不了。

玉蟾聽了,望著紫芝只管冷笑。紫芝道:「妹子實在一時疏忽,忘你大名;若要記得,怎敢犯諱!我嘗聽得銀蟾姊姊說,小瀛洲四員猛將都敵你不過,妹子還敢放肆麼?」

玉蟾把手伸出道:「姊姊,你拿手來試試,妹子何嘗有甚麼力量。」紫芝嚇的連忙跑開道:「姊姊莫給我苦吃,我還到各處替寶雲姊姊照應客哩。」說著,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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