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

NOVEL · SECTION 26 OF 40 · 繁體中文

二刻拍案驚奇 — 第二十六卷 懵教官愛女不受報 窮庠生助師得令終

承續《初刻拍案驚奇》的明代擬話本小說集,以曲折故事描繪人情與社會生活。

Read full book on one page (40 sections) ↗

THE READING ROOM

Text in 繁體中文

Contents · 40 sections第一卷 進香客莽看金剛經 出獄僧巧完法會分第二卷 小道人一著饒天下 女棋童兩局注終身第三卷 權學士權認遠鄉姑 白孺人白嫁親生女第四卷 青樓市探人蹤 紅花場假鬼鬧第五卷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歲朝天第六卷 李將軍錯認舅 劉氏女詭從夫第七卷 呂使者情媾宦家妻 吳太守義配儒門女第八卷 沈將仕三千買笑錢 王朝議一夜迷魂陣第九卷 莽兒郎驚散新鶯燕 㑳梅香認合玉蟾蜍第十卷 趙五虎合計挑家釁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第十一卷 滿少卿饑附飽颺 焦文姬生讎死報第十二卷 硬勘案大儒爭閒氣 甘受刑俠女著芳名第十三卷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剡溪里舊鬼借新屍第十四卷 趙縣君喬送黃柑 吳宣教乾償白鏹第十五卷 韓侍郎婢作夫人 顧提控掾居郎署第十六卷 遲取券毛烈賴原錢 失還魂牙僧索剩命第十七卷 同窗友認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第十八卷 甄監生浪吞秘藥 春花婢誤洩風情第十九卷 田舍翁時時經理 牧童兒夜夜尊榮第二十卷 賈廉訪贗行府牒 商功父陰攝江巡第二十一卷 許蔡院感夢擒僧 王氏子因風獲盜第二十二卷 癡公子狠使噪脾錢 賢丈人巧賺回頭婿第二十三卷 大姊魂遊完宿願 小姨病起續前緣第二十四卷 庵內看惡鬼善神 井中譚前因後果第二十五卷 徐茶酒乘鬧劫新人 鄭蕊珠鳴冤完舊案第二十六卷 懵教官愛女不受報 窮庠生助師得令終第二十七卷 偽漢裔奪妾山中 假將軍還姝江上第二十八卷 程朝奉單遇無頭婦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第二十九卷 贈芝麻識破假形 擷草藥巧諧真偶第三十卷 瘞遺骸王玉英配夫 償聘金韓秀才贖子第三十一卷 行孝子到底不簡屍 殉節婦留待雙出柩第三十二卷 張福娘一心貞守 朱天錫萬里符名第三十三卷 楊抽馬甘請杖 富家郎浪受驚第三十四卷 任君用恣樂深閨 楊太尉戲宮館客第三十五卷 錯調情賈母詈女 誤告狀孫郎得妻第三十六卷 王漁翁捨鏡崇三寶 白水僧盜物喪雙生第三十七卷 疊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顯靈第三十八卷 兩錯認莫大姐私奔 再成交楊二郎正本第三十九卷 神偷寄興一枝梅 俠盜慣行三昧戲第四十卷 宋公明鬧原宵雜劇

26 / 40

第二十六卷 懵教官愛女不受報 窮庠生助師得令終

詩曰:

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

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

這首詩乃是廣文先生所作,道他做官清苦處。蓋因天下的官隨你至卑極小的,如倉大使、巡檢司,也還有些外來錢。惟有這教官,管的是那幾個酸子,有體面的,還來送你幾分節儀;沒體面的,終年面也不來見你,有甚往來交際?所以這官極苦。然也有時運好,撞著好門生,也會得他的氣力起來,這又是各人的造化不同。

浙江溫州府曾有一個廩膳秀才,姓韓名贊卿。屢次科第,不得中式。挨次出貢,到京赴部聽選。選得廣東一個縣學裡的司訓。那個學直在海邊,從來選了那裡,再無人去做的。你道為何?原來與軍民府州一樣,是個有名無實的衙門。有便有幾十個秀才,但是認得兩個「上大人」的字腳,就進了學,再不退了。平日只去海上尋些道路,直到上司來時,穿著衣巾,擺班接一接,送一送,就是他向化之處了。不知國朝幾年間,曾創立得一個學舍,無人來住,已自東倒西歪。旁邊有兩間舍房,住一個學吏,也只管記記名姓簿籍。沒事得做,就合著秀才一伙去做生意。這就算做一個學了。韓贊卿晦氣,卻選著了這一個去處。曾有走過廣裡的備知詳細,說了這樣光景。合家恰像死了人一般,哭個不歇。

韓贊卿家裡窮得火出,守了一世書窗,指望巴個出身,多少掙些家私。今卻如此遭際,沒計奈何。韓贊卿道:「難道便是這樣罷了不成?窮秀才結煞,除了去做官,再無路可走了。我想朝廷設立一官,畢竟也有個用處。見放著一個地方,難道是去不得哄人的?也只是人自怕了,我總是沒事得做,拚著窮骨頭去走一遭。或者撞著上司可憐,有些別樣處法,作成些道路,就強似在家裡坐了。」遂發一個狠,決意要去。親眷們阻擋,他多不肯聽。措置了些盤纏,別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到了省下,見過幾個上司,也多說道:「此地去不得,住在會城,守幾時,別受些差委罷。」韓贊卿道:「朝廷命我到此地方行教,豈有身不履其地算得為官的?是必到任一番,看如何光景。」上司聞知,多笑是迂儒腐氣,憑他自去了。

韓贊卿到了海邊地方,尋著了那個學吏,拿出吏部急字號文憑與他看了。學吏吃驚道:「老爹,你如何直走到這裡來?」韓贊卿道:「朝廷教我到這裡做教官,不到這裡,卻到那裡?」學吏道:「舊規但是老爹們來,只在省城住下,寫個諭帖來知會我們,開本花名冊子送來,秀才廩糧中扣出一個常例,一同送到,一件事就完了。老爹每俸薪自在縣裡去取,我們不管。以後開除去任,我們總不知道了。今日如何卻竟到這裡?」韓贊卿道:「我既是這裡官,就管著這裡秀才。你去叫幾個來見我。」學吏見過文憑,曉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尋幾個為頭的積年秀才,與他說知了。秀才道:「奇事,奇事。有個先生來了。」一傳兩,兩傳三,一時會聚了十四五個,商量道:「既是先生到此,我們也該以禮相見。」有幾個年老些的,穿戴了衣巾,其餘的只是常服,多來拜見先生。韓贊卿接見已畢,逐個問了姓,敘些寒溫,盡皆歡喜。略略問起文字大意,一班兒都相對微笑。老成的道:「先生不必拘此,某等敢以實情相告。某等生在海濱,多是在海裡去做生計的。當道恐怕某等在內地生事,作成我們穿件藍袍,做了個秀才羈摩著。唱得幾個喏。寫得幾字就是了。其實不知孔夫子義理是怎麼樣的,所以再沒有先生們到這裡的。今先生辛辛苦苦來走這番,這所在不可久留,卻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回去。先生且安心住兩日,讓我們到海中去去,五日後卻來見先生,就打發先生起身,只看先生造化何如。」說畢,哄然而散。韓贊卿聽了這番說話,驚得呆了,做聲不得。只得依傍著學吏,尋間民房權且住下。

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來,見了韓贊卿道:「先生大造化,這五日內生意不比尋常,足足有五千金,勾先生下半世用了。弟子們說過的話,毫釐不敢入己,盡數送與先生,見弟子們一點孝意。先生可收拾回去,是個高見。」韓贊卿見了許多東西,嚇了一跳,道:「多謝列位盛意。只是學生帶了許多銀兩,如何回去得?」眾秀才說:「先生不必憂慮,弟子們著幾個與先生做伴,同送過嶺,萬無一失。」韓贊卿道:「學生只為家貧,無奈選了這裡,不得不來。豈知遇著列位,用情如此!」眾秀才道:「弟子從不曾見先生面的。今勞苦先生一番,周全得回去,也是我們弟子之事。已後的先生不消再勞了。」當下眾秀才替韓贊卿打疊起來,水陸路程舟車之類,多是眾秀才備得停當。有四五個陪他一路起身,但到泊舟所在,有些人來相頭相腳,面生可疑的,這邊秀才不知口裡說些甚麼,拋個眼色,就便走開了去。直送至交界地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後別了韓贊卿告回。韓贊卿謝之不盡,竟帶了重資回家。一個窮儒,一旦饒裕了。可見有造化的,只是這個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處來。

在下為何把這個教官說這半日?只因有一個教官做了一任回來,貧得徹骨,受了骨肉許多的氣。又虧得做教官時一個門生之力,掙了一派後運,爭盡了氣,好結果了。正是: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任是親兒女,還隨阿堵移。

話說浙江湖州府近大湖邊地方,叫做錢簍。有一個老廩膳秀才,姓高名廣,號愚溪,為人忠厚,生性古直。生有三女,俱已適人過了。妻石氏已死,並無子嗣。只有一姪,名高文明,另自居住,家道頗厚。這高愚溪積祖傳下房屋一所,自己在裡頭住,姪兒也是有分的。只因姪兒自掙了些家私,要自家像意,見這祖房坍塌下來修理不便,便自己置買了好房子,搬出去另外住了。若論支派,高愚溪無子,該是姪兒高文明承繼的。只因高愚溪諱言這件事,況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向自己骨血,有積趲下的束修本錢,多零星與女兒們去了。後來挨得出貢,選授了山東費縣教官,轉了沂州,又升了東昌府,做了兩三任歸來,囊中也有四五百金寬些。看官聽說,大凡窮家窮計,有了一二兩銀子,便就做出十來兩銀子的氣質出來。況且世上人的眼光極淺,口頭最輕,見一兩個箱兒匣兒略重些,便猜道有上千上萬的銀子在裡頭。還有鑿鑿說著數目,恰像親眼看見親手兌過的一般,總是一剗的窮相。彼時高愚溪帶得些回來,便就聲傳有上千的數目了。

三個女兒曉得老子有些在身邊,爭來親熱,一個賽一個的要好。高愚溪心裡歡喜道:「我雖是沒有兒子,有女兒們如此慇懃,老景也還好過。」又想了一想道:「我總是留下私蓄,也沒有別人得與他,何不拿些出來分與女兒們了?等他們感激,越堅他每的孝心。」當下取三百兩銀子,每女兒與他一百兩。女兒們一時見了銀子,起初時千歡萬喜,也自感激。後來聞得說身邊還多,就有些過望起來,不見得十分足處。大家卿噥道:「不知還要留這偌多與那個用?」雖然如此說,心裡多想他後手的東西,不敢衝撞,只是趕上前的討好。姪兒高文明照常往來,高愚溪不過體面相待。雖也送他兩把俸金、幾件人事,恰好姪兒也替他接風洗塵,只好直退。姪兒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為意。

那些女兒鬧哄了幾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個在這些敗落舊屋裡居住,覺得淒涼。三個女兒,你也說,我也說,多道:「來接老爹家去住幾時。」各要爭先。愚溪笑道:「不必爭,我少不得要來看你們的。我從頭而來,各住幾時便了。」別去不多時,高愚溪在家清坐了兩日,寂寞不過,收拾了些東西,先到大女兒家裡住了幾時。第二個第三個女兒,多著人來相接。高愚溪以次而到,女兒們只怨恰來得遲,住得不長遠。過得兩日,又來接了。高愚溪周而復始,住了兩巡。女兒們慇慇懃懃,東也不肯放,西也不肯放。高愚溪思量道:「我總是不生得兒子,如今年已老邁,又無老小,何苦獨自個住在家裡?有此三個女兒輪轉供養,勾過了殘年了。只是白吃他們的,心裡不安。前日雖然每人與了他百金,他們也費些在我身上了。我何不與他們說過,索性把身邊所有,盡數分與三家,等三家輪供養了我,我落得自由自在,這邊過幾時,那邊過幾時。省得老人家還要去買柴糴米,支持辛苦,最為便事。」把此意與女兒們說了,女兒們個個踴躍從命,多道:「女兒養父親是應得的,就不分得甚麼,也說不得。」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裡把隨身箱籠有些實物的,多搬到女兒家裡來了。私下把箱籠東西拼拼湊湊,還有三百多兩。裝好漢發個慷慨,再是一百兩一家,分與三個女兒,身邊剩不多些甚麼了。三個女兒接受,盡皆歡喜。

自此高愚溪只輪流在三個女兒家裡過日,不到自家屋裡去了。這幾間祖屋,久無人住,逐漸坍將下來。公家物事,賣又賣不得。女兒們又攛掇他說:「是有分東西,何不拆了些來?」愚溪總是本想家去住了,道是有理。但見女婿家裡有甚麼工作修造之類,就去悄悄載了些作料來增添改用。東家取了一條樑,西家就想一根柱。甚至豬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來拉一拉,多是零碎取了的。姪兒子也不好小家子樣來爭,聽憑他沒些搭煞的,把一所房屋狼藉完了。

祖宗締造本艱難,公物將來棄物看。

自道婿家堪畢世,寧知轉眼有炎寒?

且說高愚溪初時在女婿家裡過日,甚是熱落,家家如此。以後手中沒了東西,要做些事體,也不得自由,漸漸有些不便當起來。亦且老人家心性,未免有些嫌長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難為人。略不像意,口裡便恨恨毒毒的說道:「我還是吃用自家的,不吃用你們的。」聒絮個不住。到一家,一家如此。那些女婿家裡未免有些厭倦起來,況且身邊無物,沒甚麼想頭了。就是至親如女兒,心裡較前也懈了好些。說不得個推出門,卻是巴不得轉過別家去了,眼前清淨幾時。

所以初時這家住了幾日,未到滿期,那家就先來接他。而今就過日期也不見來接,只是巴不得他遲來些。高愚溪見未來接,便多住了一兩日,這家子就有些言語出來道:「我家住滿了,怎不到別家去?」再略動氣,就有的發話道:「當初東西三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言三語四,耳朵裡聽不得。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氣,忿忿地要告訴這兩家。怎當得這兩家真是一個娘養的,過得兩日,這些光景也就現出來了。閒話中間對女兒們說著姊妹不是,開口就護著姊妹伙的。至於女婿,一發彼此相為,外貌解勸之中,帶些尖酸譏評,只是丈人不是,更當不起。高愚溪惱怒不過,只是尋是尋非的吵鬧,合家不寧。數年之間,弄做個老厭物,推來攮去。有了三家,反無一個歸根著落之處了。

看官,若是女兒女婿說起來,必定是老人家不達時務,惹人憎嫌。若是據著公道評論,其實他分散了好些本錢,把這三家做了靠傍,凡事也該體貼他意思一分,才有人心天理。怎當得人情如此,與他的便算己物,用他的便是冤家。況且三家相形,便有許多不調勻處。假如要請一個客,做個東道,這家便嫌道:「何苦定要在我家請!」口裡應承時,先不爽利了。就應承了去,心是懈的,日挨一日。挨得滿了,又過一家。到那家提起時,又道:「何不在那邊時節請了,偏要留到我家來請?」到底不請得,撒開手。難道遇著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怎教老人家不氣苦?這也是世態,自然到此地位的。只是起初不該一味溺愛女兒,輕易把家事盡情散了。而今權在他人之手,豈得如意?只該自揣了些己也罷,卻又是親手分過銀子的,心不甘伏。欲待憋了口氣,別走道路,又手無一錢,家無片瓦,爭氣不來,動彈不得。要去告訴姪兒,平日不曾有甚好處到他,今如此行徑,沒下梢了。恐怕他們見笑,沒臉嘴見他。左思右想,恨道:「只是我不曾生得兒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負心向外的,一毫沒干,反被他們賺得沒結果了!」

使一個性子,噙著眼淚走到路旁一個古廟裡坐著,越想越氣,累天倒地的哭了一回。猛想道:「我做了一世的儒生,老來弄得過等光景,要這性命做甚麼?我把胸中氣不忿處,哭告菩薩一番,就在這裡尋個自盡罷了!」

有道是無巧不成話,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處,恰好姪兒高文明在外邊收債回來。船在岸邊搖過,只聽得廟裡哭聲。終是關著天性,不覺有些動念。仔細聽著,像是伯伯的聲音,便道:「不問是不是,這個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攏去看一看,怕做甚麼?」叫船家一橹邀住了船,船頭湊岸,撲的跳將上去。

走進廟門,喝道:「那個在此啼哭?」各擡頭一看,兩下多吃了一驚。高文明道:「我說是伯伯的聲音,為何在此?」高愚溪見是自家姪兒,心裡悲酸起來,越加痛切。高文明道:「伯伯老人家,休哭壞了身子,且說與姪兒,受了何人的氣,以致如此?」高愚溪道:「說也羞人,我自差了念頭,死靠著女兒,不留個後步,把些老本錢多分與他們了。今日卻沒一個理著我了,氣忿不過,在此痛哭,告訴神明一番,尋個自盡。不想遇著我姪,甚為有愧!」高文明道:「伯伯怎如此短見!姊妹們是女人家見識,與他認甚麼真?」愚溪道:「我寧死於此,不到他三家去了。」高文明道:「不去也憑得伯伯,何苦尋死?」愚溪道:「我已無家可歸,不死何待?」高文明道:「姪兒不才,家裡也還奉養得伯伯一口起,怎說這話?」愚溪道:「我平日不曾有好處到我姪,些些家事多與了別人,今日剩得個光身子,怎好來擾得你!」高文明道:「自家骨肉,如何說個擾字?」愚溪道:「便做道我姪不棄,姪媳婦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錢,買別人嫌憎過了,何況孑然一身!」高文明道:「姪兒也是個男子漢,豈由婦人作主!況且姪婦頗知義理,必無此事。伯父只是隨著姪兒到家裡罷了,再不必遲疑,快請下船同行。」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載回家來。

高文明先走進去對娘子說著伯伯苦惱思量尋死的話,高娘子吃驚道:「而今在那裡了?」高文明道:「已載他在船裡回來了。」娘子道:「雖然老人家沒搭煞,討得人輕賤,卻也是高門裡的體面,原該收拾了回家來,免被別家恥笑!」高文明還怕娘子心未定,故意道:「老人家雖沒用了,我家養這一群鵝在圈裡,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吃白飯。」娘子道:「說那裡話!家裡不爭得這一口,就吃了白飯,也是自家骨肉,又不養了閒人。沒有姪兒叫個伯子來家看鵝之理!不要說這話,快去接了他起來。」高文明道:「既如此說,我去請他起來,你可整理些酒飯相待。」

說罷,高文明三腳兩步走到船邊,請了伯子起來,到堂屋裡坐下,就搬出酒餚來,伯姪兩人吃了一會。高愚溪還想著可恨之事,提起一兩件來告訴姪兒,眼淚簌簌的下來,高文明只是勸解。自此且在姪兒處住下了。三家女兒知道,曉得老兒心裡怪了,卻是巴不得他不來,雖體面上也叫個人來動問動問,不曾有一家說來接他去的。那高愚溪心性古憋,便接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邊,三個女兒家才假意來說接去過年,也只是說聲,不見十分慇懃。高愚溪回道不來,也就住了。高文明道:「伯伯過年,正該在姪兒家裡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們家裡,掛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高愚溪道:「姪兒說得是,我還有兩個舊箱籠,有兩套圓領在裡頭,舊紗帽一頂,多在大女兒家裡,可著人去取了來,過年時也好穿了拜拜祖宗。」高文明道:「這是要的,可寫兩個字去取。」

隨著人到大女兒家裡去討這些東西。那家子正怕這厭物再來,見要這付行頭,曉得在別家過年了,恨不得急燒一付退送紙,連忙把箱籠交還不迭。高愚溪見取了這些行頭來,心裡一發曉得女兒家裡不要他來的意思,安心在姪兒處過年。大凡老休在屋裡的小官,巴不得撞個時節吉慶,穿著這一付紅閃閃的,搖擺搖擺,以為快樂。當日高愚溪著了這一套,拜了祖宗,姪兒姪媳婦也拜了尊長。一家之中,甚覺和氣,強似在別人家了。只是高愚溪心裡時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麼與姪兒,今反在他家打攪!」甚為不安。就便是看鵝的事他也肯做,早是姪兒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親,纔屬他門便路人。

直待酒闌人散後,方知葉落必歸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姪兒家閑坐,忽然一個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道:「老伯伯,借問一聲,此間有個高愚溪老爹否?」高愚溪道:「問他怎的?」公差道:「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問來,說道在此間,在下要見他一見,有些要緊說話。」高愚溪道:「這是個老朽之人,尋他有甚麼勾當?」公差道:「福建巡按李爺,山東沂州人,是他的門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來訪他,找尋兩日了。」愚溪笑道:「則我便是高廣。」公差道:「果然麼?」愚溪指著壁間道:「你不信,只看我這頂破紗帽。」公差曉得是實,叫聲道:「失敬了。」轉身就走。

愚溪道:「你且說山東李爺叫甚麼名字?」公差道:「單諱著一個某字。」愚溪想了一想道:「原來是此人。」公差道:「老爹家裡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煩了。小的去稟,就來拜了。」公差訪得的實,喜喜歡歡自去了。

高愚溪叫出姪兒高文明來,與他說知此事。高文明道:「這是興頭的事,貴人來臨,必有好處。伯伯當初怎麼樣與他相處起的?」愚溪道:「當初吾在沂州做學正,他是童生新進學,家裡甚貧,出那拜見錢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勾來盡禮。齋中兩個同僚,攛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後來訪得他果貧,去喚他來見。是我一個做主,分文不要他的。齋中見我如此,也不好要得了。我見這人身雖寒儉,意氣軒昂,模樣又好,問他家裡,連燈火之資多難處的。我倒助了他些盤費回去,又替他各處贊揚,第二年就有了一個好館。在東昌時節,又府裡薦了他。歸來這幾時,不相聞了。後來見說中過進士,也不知在那裡為官。我已是老邁之人,無意世事,總不記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舊情,一直到此來訪我。」高文明道:「這也是一個好人了。」

正說之間,外邊喧嚷起來,說一個大船泊將攏來了,一齊來看。高文明走出來,只見一個人拿了紅帖,竟望門裡直奔。高文明接了,拿進來看。高愚溪忙將古董衣服穿戴了,出來迎接。船艙門開處,搖搖擺擺,踱上個御史來。那御史生得齊整,但見:

胞蟠豸繡,人避驄威。攬轡想像澄清,停車動搖山嶽。霜飛白簡,一筆裡要管閒非;清比黃河,滿面上專尋不是。若不為學中師友誼,怎肯來林外野人家?

那李御史見了高愚溪,口口稱為老師,滿面堆下笑來,與他拱揖進來。李御史退後一步,不肯先走,扯得個高愚溪氣喘不迭,涎唾鼻涕亂來。李御史帶著笑,只是謙遜。高愚溪強不過,只得扯著袖子佔先了些,一同行了,進入草堂之中。御史命設了毯子,納頭四拜,拜謝前日提攜之恩。高愚溪還禮不迭。拜過,即送上禮帖,候敬十二兩。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面。御史再三推辭,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對。御史還不肯佔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纔坐了。

御史提起昔日相與之情,甚是感謝,說道:「僥倖之後,日夕想報師恩,時刻在念。今幸運有此差,道由貴省,迂途來訪。不想高居如此鄉僻。」高愚溪道:「可憐,可憐。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姪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御史道:「老師當初必定有居。」愚溪道:「老朽拙算,祖居盡廢。今無家可歸,只得在此強顏度日。」說罷,不覺哽咽起來。老人家眼淚極易落的,撲的掉下兩行來。御史惻然不忍,道:「容門生到了地方,與老師設處便了。」愚溪道:「若得垂情,老朽至死不忘。」御史道:「門生到任後,便著承差來相候。」說勾了一個多時的話,起身去了。

愚溪送動身,看船開了,然後轉來,將適纔所送銀子來看一看,對姪兒高文明道:「此封銀子,我姪可收去,以作老漢平日供給之費。」高文明道:「豈有此理!供養伯伯是應得的,此銀伯伯留下隨便使用。」高愚溪道:「一向打攪,心實不安。手中無物,只得覥顏過了。今幸得門生送此,豈有累你供給了我,白收物事自用之理?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高文明推卻不得,只得道:「既如此說,姪兒取了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別用罷。」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兩。

自李御史這一來,鬧動了太湖邊上,把這事說了幾日。女兒家知道了,見說送來銀子分一半與姪兒了,有的不氣干,道:「光輝了他家,又與他銀子!」有的道:「這些須銀子也不見幾時用,不要欣羨他!免得老厭物來家也勾了,料沒得再有幾個御史來送銀子。」各自唧噥不題。

且說李御史到了福建,巡歷地方,祛蠹除奸,雷厲風行,且是做得利害。一意行事,隨你天大分上,挽回不來。三月之後,即遣承差到湖州公幹,順便齎書一封,遞與高愚溪,約他到任所。先送程儀十二兩,教他收拾了,等承差公事已畢,就接了同行。

高愚溪得了此言,與姪兒高文明商量,伯姪兩個一同去走走。收拾停當,承差公事已完,來促起身。

一路上多是承差支持,毫無費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此時察院正巡歷漳州,開門時節,承差進稟:「請到了高師爺。」察院即時送了下處,打轎出拜。拜時趕開閒人,敘了許多時說話。回到衙內,就送下程,又吩咐辦兩桌酒,吃到半夜方散。

外邊見察院如此綢繆,那個不欽敬?府縣官多來相拜,送下程,盡力奉承。大小官吏,多來掇臀捧屁,希求看覷,把一個老教官擡在半天裡。因而有求薦獎的,有求免參論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贓的,多來鑽他分上。察院密傳意思,教且離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遊武夷,已叮囑了心腹府縣。其有所托之事,釘好書札,附寄公文封簡進來,無有不依。高愚溪在那裡半年,直到察院將次復命,方才收拾回家。總計所得,足足有二千餘兩白物。其餘土產貨物、尺頭禮儀之類甚多,真叫做滿載而歸。只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時,倒有三四倍之得了。伯姪兩人滿心歡喜,到了家裡,搬將上去。

鄰里之間,見說高愚溪在福建巡按處抽豐回來,盡來觀看。看見行李沉重,貨物堆積,傳開了一片,道:「不知得了多少來家。」三家女兒知道了,多著人來問安,又各說著要接到家裡去的話。高愚溪只是冷笑,心裡道:「見我有了東西,又來親熱了。」接著幾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只是不去。

正是自從:受了賣糖公公騙,至今不信口甜人。

這三家女兒,見老子不肯來,約會了一日,同到高文明家裡來見高愚溪。個個多撮得笑起,說道:「前日不知怎麼樣衝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來了。今我們自己來接,是必原到我們各家來住住。」高愚溪笑道:「多謝,多謝。一向打攪得你們勾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來了。」三個女兒,你一句,我一句,說道:「親的只是親,怎麼這等見棄我們?」

高愚溪不耐煩起來,走進房中,去了一會,手中拿出三包銀子來,每包十兩,每一個女兒與他一包,道:「只此見我老人家之意,以後我也再不來相擾,你們也不必再來相纏了。」又拿了一個柬帖來付高文明,就與三個女兒看一看。眾人爭上前看時,上面寫道:

「平日空囊,只有親姪收養;今茲餘橐,無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資已歸三女,身後長物悉付姪兒!書此為照。」

女兒中頗有識字義者,見了此紙,又氣忿,又沒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裡去了。

高愚溪罄將所有,盡交付與姪兒。高文明那裡肯受,說道:「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更難。」高愚溪道:「前番分文沒有時,你兀自肯白養我;今有東西與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快,不作久計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計過去,我倒相安。休分彼此,說是你的我的。」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後盡心供養,但有所需,無不如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兒家去,善終於姪兒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盡歸姪兒,也是高文明一點親親之念不衰,畢竟得所報也。

廣文也有遇時人,自是人情有假真。

不遇門生能報德,何緣愛女復思親?

More stories from the bookshelf

Browse all nove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