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NOVEL · SECTION 03 OF 40 · 繁體中文

喻世明言 — 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

又稱《古今小說》,為三言之一,收錄以市民生活、情感與世態為主的白話短篇故事。

Read full book on one page (40 sections) ↗

THE READING ROOM

Text in 繁體中文

Contents · 40 sections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第二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第四卷 閑雲庵阮三償冤債第五卷 窮馬周遭際賣䭔媼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第七卷 羊角哀捨命全交第八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第九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第十卷 滕大尹鬼斷家私第十一卷 趙伯升茶肆遇仁宗第十二卷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昇第十四卷 陳希夷四辭朝命第十五卷 史弘肇龍虎君臣會第十六卷 范巨卿雞黍死生交第十七卷 單符郎全州佳偶第十八卷 楊八老越國奇逢第十九卷 楊謙之客舫遇俠僧第二十卷 陳從善梅嶺失渾家第二十一卷 臨安里錢婆留發跡第二十二卷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第二十三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第二十四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第二十五卷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義結黃貞女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第三十卷 明悟禪師趕五戒第三十一卷 鬧陰司司馬貌斷獄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詩第三十三卷 張古老種瓜娶文女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獲稱心第三十五卷 簡帖僧巧騙皇甫妻第三十六卷 宋四公大鬧禁魂張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為神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03 / 40

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

情寵嬌多不自由,驪山舉火戲諸候。

祇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樓。

這四句詩,是胡曾《詠史詩》。專道著昔日周幽王寵一個妃子,名曰褒姒,千方百計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驪山之上,把與諸侯為號的烽火燒起來。諸侯只道幽王有難,都舉兵來救。及到幽王殿下,寂然無事。褒姒呵呵大笑。後來犬戎起兵來攻,諸侯皆不來救,犬戎遂殺幽王於驪山之下。又春秋時,有個陳靈公,私通於夏徵舒之母夏姬。與其臣孔寧、儀行父日夜往其家,飲酒作樂。徵舒心懷愧恨,射殺靈公。後來六朝時,陳後主寵愛張麗華、孔貴嬪,自制《後庭花》曲,姱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國事。被隋兵所追,無處躲藏,遂同二妃投入井中,為隋將韓擒虎所獲,遂亡其國。詩云:

歡娛夏廄忽興戈,眢井猶聞《玉樹》歌。

試看二陳同一律,從來亡國女戎多。

當時,隋煬帝也寵蕭妃之色。要看揚州景,用麻叔度為帥,起天下民夫百萬,開汴河一千餘里,役死人夫無數。造鳳艦龍舟,使宮女牽之,兩岸樂聲聞於百里。後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斬煬帝於吳公臺下,其國亦傾。有詩為證: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更不回。

至於唐明皇寵愛楊貴妃之色,春縱春游,夜專夜寵。誰想楊妃與安祿山私通,卻抱祿山做孩兒。一日,雲雨方罷,楊妃釵橫鬢亂,被明皇撞見,支吾過了。明皇從此疑心,將祿山除出在漁陽地面做節度使。那祿山思戀楊妃,舉兵反叛。正是: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那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取百官逃難。馬嵬山下兵變,逼死了楊妃。明皇直走到西蜀。虧了郭令公血戰數年,纔恢復得兩京。

且如說這幾個官家,都只為貪愛女色,致於亡國捐軀。如今愚民小子,怎生不把色慾警戒!說話的,你說那戒色慾則甚?自家今日說一個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慾警戒,去戀著一個婦人,險些兒壞了堂堂六尺之軀,丟了潑天的家計,驚動新橋市上,變成一本風流說話。正是:

好將前事錯,傳與後人知。

說這宋朝臨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橋。那市上有個富戶吳防禦,媽媽潘氏,止生一子,名喚吳山,娶妻余氏,生得四歲一個孩兒。防禦門首開個絲綿鋪,家中放債積穀。果然是金銀滿筐,米穀成倉。去新橋五里,地名灰橋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吳山,再撥主管幫扶,也好開一個鋪。家中收下的絲綿,發到鋪中賣與在城機戶。吳山生來聰俊,粗知禮義,幹事樸實,不好花哄。因此防禦不慮他在外邊閑理會。

且說吳山每日早晨到鋪中賣貨,天晚回家。這鋪中房屋,只占得門面,裏頭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吳山在家有事,至晌午纔到鋪中。走進看時,只見屋後河邊泊著兩隻剝船,船上許多箱籠、桌、凳、家火,四五個人盡搬入空屋裏來。船上走起三個婦人:一個中年胖婦人、一個老婆子、一個小婦人,盡走入屋裏來。只因這婦人入屋,有分教吳山: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吳山問主管道:「甚麼人不問事由,擅自搬入我屋來?」主管道:「在城人家。為因里役,一時間無處尋屋,央此間鄰居范老來說,暫住兩一日便去。正欲報知,恰好官人自來。」吳山正欲發怒,見那小娘子斂袂向前深深的道個萬福:「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膽,一時事急,出於無奈,不及先來宅上稟知,望乞恕罪。容住三四日,尋了屋就搬去,房金依例拜納。」吳山便放下臉來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時也不妨,請自穩便。」婦人說罷,就去搬箱運籠。吳山看得心癢,也替他搬了幾件家火。

說話的,你說吳山平生鯁直,不好花哄,因何見了這個婦人,回嗔作喜,又替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吳山在家時,被父母拘管得緊,不容他閑走。他是個聰明俊俏的人,幹事活動,又不是一個木頭的老實。況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時節。父母又不在面前,浮鋪中見了這個美貌的婦人,如何不動心?

那胖婦人與小婦人都道:「不勞官人用力。」吳山道:「在此間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見外?」彼此俱各歡喜。天晚,吳山回家,吩咐主管與裏面新搬來的說,「寫紙房契來與我。」主管答應了,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回到家中,並不把搬來一事說與父母知覺。當夜心心念念,想著那小婦人。次日早起,換身好衣服,打扮齊整,叫個小廝壽童跟著,搖擺到店中來。正是:

沒興店中賒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

吳山來到鋪中,賣了一回貨。裏面走動的八老來接吃茶,要納房狀。吳山心下正要進去,恰好得八老來接,便起身入去。只見那小婦人笑容可掬,接將出來萬福:「官人請裏面坐。」吳山到中間軒子內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婦人都來相見陪坐,坐間只有三個婦人。吳山動問道:「娘子高姓?怎麼你家男兒漢不見一個?」胖婦道:「拙夫姓韓,與小兒在衙門跟官,早去晚回,官身不得相會。」坐了一回,吳山低著頭睃那小婦人。這小婦人一雙俊俏眼覷著吳山道:「敢問官人青春多少?」吳山道:「虛度二十四歲,拜問娘子青春?」小婦人道:「與官人一緣一會,奴家也是二十四歲。城中搬下來,偶輳遇官人,又是同歲,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

那老婦人和胖婦人看見關目,推個事故起身去了,只有二人對坐。小婦人到把些風流話兒挑引吳山。吳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過砑光而已。誰想見面,到來刮涎,纔曉得是不停當的。欲待轉身出去,那小婦人又走過來挨在身邊坐定,作嬌作癡,說道:「官人,你將頭上金簪子來借我看一看。」吳山除下帽子,正欲拔時,被小婦人一手按住吳山頭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樓上說句話。」一頭說,逕走上樓去了。吳山隨後跟上樓來討簪子。正是:

由你奸似鬼,也吃洗腳水。

吳山走上樓來,叫道:「娘子!還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婦人道:「我與你是宿世姻緣,你不要裝假,願諧枕席之歡。」吳山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覺,卻不好看。況此間耳目較近。」待要下樓。怎奈那婦人放出那萬種妖嬈,摟住吳山,倒在懷中,將尖尖玉手,扯下吳山裙褲。情興如火,按撩不住,攜手上牀,成其雲雨。霎時雲收雨散,兩個起來偎倚而坐。吳山且驚且喜,問道:「姐姐,你叫做甚麼名字?」婦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賽金。長大,父母順口叫道金奴。敢問官人排行第幾?宅上做甚行業?」吳山道:「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絲放債,新橋市上出名的財主。此間門前鋪子,是我自家開的。」金奴暗喜道:「今番纏得這個有錢的男兒,也不枉了。」

原來這人家是隱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當官吃衣飯的。家中別無生意,只靠這一本帳。那老婦人是胖婦人的娘,金奴是胖婦人的女兒。在先,胖婦人也是好人家出來的。因為丈夫無用掙圍,不得已幹這般勾當。金奴自小生得標致,又識幾個字,當時已自嫁與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坐疊,做出來,發回娘家。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此時胖婦人年紀約近五旬,孤老來得少了,恰好得女兒來接代,也不當斷這樣行業,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為這樣事被人告發,慌了,搬下來躲避。卻恨吳山偶然撞在他手裏,圈套都安排停當,漏將入來,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兒漢不見一個?但看有人來,父子們都迴避過了,做成的規矩。這個婦人,但貪他的,便著他的手,不止陪了一個漢子。

當時金奴道:「一時慌促搬來,缺少盤費。告官人,有銀子乞借應五兩,不可推故。」吳山應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還了金簪。兩個下樓,依舊坐在軒子內。吳山自思道:「我在此擔閣了半晌,慮恐鄰舍們談論。」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飯,吳山道:「我擔閣長久,不吃飯了。少間就送盤纏來與你。」金奴道:「午後特備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見卻。」說罷,吳山自出鋪中。

原來外邊近鄰見吳山進去。那房屋卻是兩間六椽的樓屋,金奴只占得一間做房,這邊一間就是絲鋪,上面卻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見吳山半晌不出來,伏在這間空樓壁邊,入馬之時,都張見明白。比及吳山出來,坐在鋪中,只見幾個鄰人都來和哄道:「吳小官人,恭喜恭喜!」吳山初時已自心疑他們知覺,次後見眾人來取笑,他通紅了臉皮,說道:「好沒來由!有甚喜賀!」內中有原張見的,是對門開雜貨鋪的沈二郎,叫道:「你兀自賴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樓去做甚麼?」吳山被他一句說著了,頓口無言,推個事故,起身要走。眾人攔住道:「我們鬥分銀子,與你作賀。」

吳山也不顧眾說,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討午飯吃了。踱到門前,向一個店家借過等子,將身邊買絲銀子秤了二兩,放在袖中。又閑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復到鋪中來。主管道:「裏面住的正在此請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來道:「官人,你那裏閑耍?教老子沒處尋。家中特備菜酒,止請主管相陪,再無他客。」吳山就同主管走到軒子下。已安排齊整,無非魚、肉、酒、果之類。吳山正席,金奴對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篩酒。吃過幾杯,主管會意,只推要收鋪中,脫身出來。吳山平日酒量淺,主管去了,開懷與金奴吃了十數杯,便覺有些醉來。將袖中銀子送與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話和你說:這樁事,卻有些不諧當。鄰舍們都知了,來打和哄。倘或傳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間人眼又緊,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愜氣,在此飛磚擲瓦,安身不穩。姐姐,依著我口,尋個僻靜所在去住,我自常來看顧你。」金奴道:「說得是!奴家就與母親商議。」說罷,那老子又將兩杯茶來。吃罷,免不得又做些乾生活。吳山辭別動身,囑咐道:「我此去未來哩,省得眾人口舌。待你尋得所在,八老來說知,我來送你起身。」說罷,吳山出來鋪中,吩咐主管說話,一逕自回,不在話下。

且說金奴送吳山去後,天色已晚。上樓卸了濃妝。下樓來吃了晚飯。將吳山所言移屋一節,備細說與父母知道。當夜各自安歇。次早起來,胖婦人吩咐八老悄地打聽鄰舍消息。八老到門前站了一回,踅到間壁糶米張大郎門前,閑坐了一回。只聽得這幾家鄰舍指指搠搠,只說這事。八老回家,對這胖婦人說道:「街坊上嘴舌不是養人的去處。」胖婦人道:「因為在城中被人打攪,無奈搬來,指望尋個好處安身,久遠居住,誰想又撞這般的鄰舍!」說罷嘆了口氣。一面教老公去尋房子,一面看鄰舍動靜計較。

卻說吳山自那日回家,怕人嘴舌,瞞著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店中來。主管自行賣貨。金奴在家清閑不慣,八老又去招引舊時主顧,一般來走動。那幾家鄰舍初然只曉得吳山行踏,次後見往來不絕,方曉得是個大做的。內中有生事的道:「我這裏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這等鏖糟的在此住?常言道:『近姦近殺。』倘若爭鋒起來,致傷人命,也要帶累鄰舍。」說罷,卻早被那八老聽得,進去說:「今日鄰舍們又如此如此說。」胖婦人聽得八老說了,沒出氣處,碾那老婆子道:「你七老八老,怕兀誰?不出去門前叫罵這短命多嘴的鴨黃兒!」婆子聽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門前叫罵道:「那個多嘴賊鴨黃兒,在這裏學放屁!若還敢來應我的,做這條老性命結識他。那個人家沒親眷來往?」鄰舍們聽得,道:「這個賊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說自家幹這般沒理的事,到來欺鄰罵舍!」開雜貨店沈二郎正要應那婆子,中間又有守本分的勸道:「且由他!不要與這半死的爭好歹,趕他起身便了。」婆子罵了幾聲,見無人來睬他,也自入去。

卻說眾鄰舍都來與主管說:「是你沒分曉,容這等不明不白的人在這裏住。不說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罵鄰舍,你耳內須聽得。我們都到你主家說與防禦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鄰息怒,不必說得,早晚就著他搬去。」眾人說罷,自去了。主管當時到裏面對胖婦人說道:「你們可快快尋個所在搬去,不要帶累我。看這般模樣,住也不秀氣。」胖婦人道:「不勞吩咐,拙夫已尋屋在城,只在早晚就搬。」說罷,主管出來。胖婦人與金奴說道:「我們明早搬入城。今日可著八老悄地與吳小官說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覺。」

八老領語,走到新橋市上吳防禦絲綿大鋪。不敢逕進,只得站在對門人家檐下踅去,一眼只看著鋪裏。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看見八老,慌忙走過來,引那老子離了自家門首,借一個織熟絹人家坐下,問道:「八老有甚話說?」八老道:「家中五姐領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著老漢來與官人說知。」吳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處?」八老道:「搬在游羿營羊毛寨南橫橋街上。」吳山就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二錢,送與八老道:「你自將去買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來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銀子,作謝了,一逕自回。

且說吳山到次日巳牌時分,喚壽童跟隨出門,走到歸錦橋邊南貨店裏,買了兩包乾果,與小廝拿著,來到灰橋市上鋪裏。主管相叫罷,將日逐賣終的銀子帳來算了一回。吳山起身,入到裏面與金奴母子敘了寒溫,將壽童手中果子,身邊取出一封銀子,說道:「這兩包粗果,送與姐姐泡茶;銀子三兩,權助搬屋之費。待你家過屋後,再來看你。」金奴接了果子並銀兩,母子兩個起身謝道:「重蒙見惠,何以克當!」吳山道:「不必謝,日後正要往來哩。」說罷,起身看時,箱籠家火已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後幾時來看我?」吳山道:「只在三五日間,便來相望。」金奴一家別了吳山,當日搬人城去了。正是: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且說吳山原有害夏的病:每過炎天時節,身體便覺疲倦,形容清減。此時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請個針灸醫人,背後灸了幾穴火,在家調養,不到店內。心下常常思念金奴,爭奈灸瘡疼,出門不得。

卻說金奴從五月十七搬移在橫橋街上居住。那條街上俱是營裏軍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向沒人走動。胖婦人向金奴道:「那日吳小官許下我們三五日間就來,到今一月,緣何不見來走一遍?若是他來,必然也看覷我們。」金奴道:「可著八老去灰橋市上鋪中探望他。」當時八老去,就出艮山門到灰橋市上絲鋪裏見主管。八老相見罷,主管道:「阿公來,有甚事?」八老道:「特來望吳小官。」主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煩寄個信,說老漢到此不遇。」八老也不擔閣,辭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金奴道:「可知不來,原來灸火在家。」

當日金奴與母親商議,教八老買兩個豬肚磨淨,把糯米蓮肉灌在裏面,安排爛熟。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揮筆,拂開鸞箋,寫封簡道:「賤妾賽金再拜,謹啟情郎吳小官人:自別尊顏,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懸懸不忘於心。向蒙期約,妾倚門凝望,不見降臨。昨遣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妾移居在此,甚是荒涼。聽聞貴恙灸火疼痛,使妾坐臥不安。空懷思憶,不能代替。謹具豬肚二枚,少申問安之意,幸希笑納。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賤妾賽金再拜。」寫罷,摺成簡子,將紙封了。豬肚裝在盒裏,又用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囑道:「你到他家,尋見吳小官,須索與他親收。」

八老提了盒子,懷中揣著簡帖,出門逕往大街。走出武林門,直到新橋市上吳防禦門首,坐在街檐石上。只見小廝壽童走出,看見叫道:「阿公,你那裏來,坐在這裏?」八老扯壽童到人靜去處說:「我特來見你官人說話。我只在此等,你可與我報與官人知道。」壽童隨即轉身,去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喜貴體康安!」吳山道:「好!阿公,你盒子裏甚麼東西?」八老道:「五姐記掛官人灸火,沒甚好物,只安排得兩個豬肚,送來與官人吃。」吳山遂引那老子到個酒店樓上坐定,問道:「你家搬在那裏好麼?」八老道:「甚是消索。」懷中將柬帖子遞與吳山。吳山接柬在手,拆開看畢,依先摺了,藏在袖中。揭開盒子拿一個肚子,教酒博士切做一盤,吩咐燙兩壺酒來。吳山道:「阿公,你自在這裏吃,我家去寫回字與你。」八老道:「官人請穩便。」吳山來到家裏臥房中,悄悄的寫了回簡。又秤五兩白銀。復到酒店樓上,又陪八老吃了幾杯酒。八老道:「多謝官人好酒,老漢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吳山遂取銀子並回柬說道:「這五兩銀子,送與你家盤纏。多多拜覆五姐:過一兩日,定來相望。」八老收了銀、簡,起身下樓,吳山送出酒店。

卻說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門,將銀、簡都付與金奴收了。將簡拆開燈下看時,寫道:「山頓首,字覆愛卿韓五娘妝次:向前會間,多蒙厚款。又且雲情雨意,枕席鐘情,無時少忘。所期正欲趨會,生因賤軀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顧,兼惠可口佳肴,不勝感感。二三日間,容當面會。白金五兩,權表微情,伏乞收入。吳山再拜。」看簡畢,金奴母子得了五兩銀子,千歡萬喜,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在酒店裏,捱到天晚,拿了一個豬肚,悄地裏到自臥房,對渾家說:「難得一個識熟機戶,聞我灸火,今日送兩個熟肚與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個,拿一個回來與你吃。」渾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謝他。」當晚吳山將肚子與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覺。過了兩日,第三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吳山起早,告父母道:「孩兒一向不到鋪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況在城神堂巷有幾家機戶賒帳要討,入城便回。」防禦道:「你去不可勞碌。」吳山辭父,討一乘兜轎抬了,小廝壽童打傘跟隨。只因吳山要進城,有分教金奴險送他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吳山上轎,不覺早到灰橋市上。下轎進鋪,主管相見。吳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吩咐主管:「我入城收拾機戶賒帳,回來算你日逐賣帳。」主管明知到此處去,只不敢阻,但勸:「官人貴體新痊,不可別處閑走,空受疼痛。」吳山不聽,上轎預先吩咐轎夫,逕進艮山門,迤邐到羊毛寨南橫橋,尋問湖市搬來韓家。旁人指說:「藥鋪間壁就是。」吳山來到門首下轎,壽童敲門。裏面八老出來開門,見了吳山,慌入去說知。吳山進門,金奴母子兩個堆下笑來迎接,說道:「貴人難見面。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吳山與金奴母子相喚罷,到裏面坐定吃茶。金奴道:「官人認認奴家房裏。」吳山同金奴到樓上房中。正所謂:

合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相投。

金奴與吳山在樓上,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兩個無非說些深情密意的話。少不得安排酒肴,八老搬上樓來,掇過鏡架,就擺在梳妝桌上。八老下來,金奴討酒,纔敢上去。兩個並坐,金奴篩酒一杯,雙手敬與吳山道:「官人灸火,妾心無時不念。」吳山接酒在手道:「小生為因灸火,有失期約。」酒盡,也篩一杯回敬與金奴。吃過十數杯,二人情興如火,免不得再把舊情一敘。交歡之際,無限恩情。事畢起來,洗手更酌。又飲數杯,醉眼朦朧,餘興未盡。吳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見了金奴,如何這一次便罷?吳山合當死,魂靈都被金奴引散亂了,情興復發,又弄一火。正是:

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

吳山重復,自覺神思散亂,身體困倦,打熬不過,飯也不吃,倒身在牀上睡了。金奴見吳山睡著,走下樓到外邊,說與轎夫道:「官人吃了幾杯酒,睡在樓上。二位太保寬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轎夫道:「小人不敢來催。」金奴吩咐畢,走上樓來,也睡在吳山身邊。

且說吳山在牀上方合眼,只聽得有人叫:「吳小官好睡!」連叫數聲。吳山醉眼看見一個胖大和尚,身披一領舊褊衫,赤腳穿雙僧鞋,腰繫著一條黃絲縧,對著吳山打個問訊。吳山跳起來還禮道:「師父上剎何處?因甚喚我?」和尚道:「貧僧是桑萊園水月寺住持,因為死了徒弟,特來勸化官人。貧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無緣受享榮華,只好受些清淡,棄俗出家,與我做個徒弟。」吳山道:「和尚好沒分曉!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創立門風,如何出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還貪享榮華,即當命夭。依貧僧口,跟我去罷。」吳山道:「亂話!此間是婦人臥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幹?」那和尚睜著兩眼,叫道:「你跟我去也不?」吳山道:「你這禿驢,好沒道理!只顧來纏我做甚?」和尚大怒,扯了吳山便走。到樓梯邊,吳山叫起屈來,被和尚盡力一推,望樓梯下面倒撞下來。撒然驚覺,一身冷汗。開眼時,金奴還睡未醒,原來做一場夢。覺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牀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來,道:「官人好睡。難得你來,且歇了,明早去罷。」吳山道:「家中父母記掛,我要回去,別日再來望你。」金奴起身,吩咐安排點心。吳山道:「我身子不快,不要點心。」金奴見吳山臉色不好,不敢強留。吳山整了衣冠,下樓辭了金奴母子,急急上轎。

天色已晚,吳山在轎思量:白日裏做場夢,甚是作怪。又驚又憂,肚裏漸覺疼起來。在轎過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吩咐轎夫快走。捱到自家門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轎來,走入裏面,逕奔樓上。坐在馬桶上,疼一陣,撒一陣,撒出來都是血水。半晌,方上牀。頭眩眼花,倒在牀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身元氣微薄,況又色慾過度。

防禦見吳山面青失色,奔上樓來,吃了一驚,道:「孩兒因甚這般模樣?」吳山應道:「因在機戶人家多吃了幾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覺醒來熱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體便覺拘急,如今作起瀉來。」說未了,咬牙寒噤,渾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禦慌急下樓請醫來看,道:「脈氣將絕,此病難醫。」再三哀懇太醫,乞用心救取。醫人道:「此病非干泄瀉之事,乃是色慾過度,耗散元氣,為脫陽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藥,與他扶助元氣。若是服藥後,熱退脈起,則有生意。」醫人撮了藥自去。父母再三盤問,吳山但搖頭不語。

將及初更,吳山服了藥,伏枕而臥。忽見日間和尚又來,立在牀邊,叫道:「吳山,你強熬做甚?不如早隨我去。」吳山道:「你快去,休來纏我!」那和尚不由分說,將身上黃絲縧縛在吳山項上,扯了便走。吳山攀住牀櫺,大叫一聲,驚醒,又是一夢。開眼看時,父母、渾家皆在面前。父母問道:「我兒因甚驚覺?」吳山自覺神思散亂,料捱不過,只得將金奴之事,並夢見和尚,都說與父母知道。說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父母、渾家盡皆淚下。防禦見吳山病勢危篤,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語來寬解。

吳山與父母說罷,昏暈數次。復蘇,泣謂渾家道:「你可善侍公姑,好看幼子。絲行資本,盡夠盤費。」渾家哭道:「且寬心調理,不要多慮。」吳山嘆了氣一口,喚丫鬟扶起,對父母說道:「孩兒不能復生矣,爹娘空養了我這個忤逆子。也是年災命厄,逢著這個冤家。今日雖悔,噬臍何及!傳與少年子弟,不要學我幹這等非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軀,實是難得!要貪花戀色的,將我來做個樣。孩兒死後,將身尸丟在水中,方可謝拋妻棄子、不養父母之罪。」言訖,方纔合眼,和尚又在面前。吳山哀告:「我師,我與你有甚冤仇,不肯放捨我?」和尚道:「貧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處,久滯幽冥,不得脫離鬼道。向日偶見官人白晝交歡,貧僧一時心動,欲要官人做個陰魂之伴。」言罷而去。

吳山醒來,將這話對父母說知。吳防禦道:「原來被冤魂來纏。」慌忙在門外街上,焚香點燭,擺列羹飯,望空拜告:「慈悲放捨我兒生命,親到彼處設醮追拔。」祝畢,燒化紙錢。

防禦回到樓上,天晚,只見吳山朝著裏牀睡著。猛然翻身坐將起來,睜著眼道:「防禦,我犯如來色戒,在羊毛寨裏尋了自盡。你兒子也來那裏淫欲,不免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兒子做個替頭,不然求他超度。適纔承你羹飯紙錢,許我薦拔,我放捨了你的兒子,不在此作祟。我還去羊毛寨裏等你超拔,若得脫生,永不來了。」說話方畢,吳山雙手合掌作禮,灑然而覺,顏色復舊。渾家摸他身上,已住了熱。起身下牀解手,又不瀉了。一家歡喜。復請原日醫者來看,說道:「六脈已復,有可救生路。」撮下了藥,調理數日,漸漸好了。

防禦請了幾眾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晝夜道場。只見金奴一家做夢,見個胖和尚拿了一條拄杖去了。

吳山將息半年,依舊在新橋市上生理。一日,與主管說起舊事,不覺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為昧己勾當。真個明有人非,幽有鬼責,險些兒丟了一條性命。」從此改過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親鄰有知道的,無不欽敬。正是:

癡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覷破關頭邪念息,一生出處自安恬。

More stories from the bookshelf

Browse all nove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