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

NOVEL · SECTION 94 OF 108 · 繁體中文

東周列國志 — 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從西周末年到秦統一的歷史演義,串聯春秋戰國諸國的興亡與人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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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108 sections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寃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衞逆魯宋興兵第六回 衞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搆兵 鄭祭足殺壻逐主第十二回 衞宣公築臺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為戮第十四回 衞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媯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甯戚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第二十三回 衞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第二十八回 里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臺要大赦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踰牆殉節 羣公子大鬧朝堂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衆 齊姜氏乘醉遣夫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却敵 晉文公伐衞破曹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衞元咺公館對獄第四十三回 智甯俞假鴆復衞 老燭武縋城說秦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殽谷封屍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餘紿秦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鬪椒絕纓大會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搆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託優悟主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牀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臺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鬪力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于門杞梁死戰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衞衎甯喜擅政第六十六回 殺甯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第六十八回 賀虒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却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衞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偽獻地張儀欺楚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踁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寃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第百零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斬二將第百零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第百零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第百零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偽腐亂秦宮第百零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却桓齮第百零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第百零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第百零八回 兼六國混一輿圖 號始皇建立郡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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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回 馮驩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話說孟嘗君自秦逃歸,道經於趙,平原君趙勝,出迎於三十里外,極其恭敬。趙人素聞人傳說孟嘗之名,未見其貌,至是,爭出觀之。孟嘗君身材短小,不踰中人。觀者或笑曰:「始吾慕孟嘗君,以為天人,必魁然有異。今觀之,但渺小丈夫耳!」和而笑者復數人。是夜,凡笑孟嘗君者皆失頭。平原君心知孟嘗門客所為,不敢問也。

再說齊湣王既遣孟嘗君往秦,如失左右手,恐其遂為秦用,深以為憂。乃聞其逃歸,大喜,仍用為相國,賓各歸者益眾。乃置為客舍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傳舍」。代舍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輿。幸舍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輿。傳舍者,脫粟之飯,免其飢餒﹔出入聽其自便,下客居之。前番雞鳴狗盜及偽券有功之人,皆列於代舍。所收薛邑俸人,不足以給賓客,乃出錢行債於薛,歲收利息,以助日用。一日,有一漢子,狀貌修偉,衣敝褐,躡草屨,自言姓馮,名驩,齊人,求見孟嘗君。孟嘗君揖之與坐,問曰:「先生下辱,有以教文乎?」驩曰:「無也。竊聞君好士,不擇貴賤,故不揣以貧身自歸耳。」孟嘗君命置傳舍。十餘日,孟嘗君問於傳舍長曰:「新來客何所事?」傳舍長答曰:「馮先生貧甚,身無別物,止存一劍﹔又無劍囊,以蒯緱繫之於腰間,食畢,輙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兮,食無魚!』」孟嘗君笑曰:「是嫌吾食儉也。」乃遷之於幸舍,食魚肉。仍使幸舍長候其舉動:「五日後,來告我。」居五日,幸舍長報曰:「馮先生彈劍而歌如故,但其辭不同矣。曰:『長鋏歸來兮,出無車!』」孟嘗君驚曰:「彼欲為我上客乎?其人必有異也。」又遷之代舍。復使代舍長伺其歌否。驩乘車日出夜歸,又歌曰:「長鋏歸來兮,無以為家!」代舍長詣孟嘗君言之。孟嘗君蹙額曰:「客何無饜之甚乎?」更使伺之,驩不復歌矣。居一年有餘,主家者來告孟嘗君:「錢穀只勾一月之需。」孟嘗君查貸券,民間所負甚多,乃問左右曰:「客中誰能為我收債於薛者?」代舍長進曰:「馮先生不聞他長,然其人似忠實可任。向者自請為上客,君其試之。」孟嘗君請馮驩與言收債之事。馮驩一諾無辭,遂乘車至薛,坐於公府。薛民萬戶,多有貸者,聞薛公使上客來徵息,時輸納甚眾,計之得息錢十萬。馮驩將錢多市牛酒,預出示:「凡負孟嘗君息錢者,勿論能償不能償,來日悉會府中驗券。」百姓聞有牛酒之犒,皆如期而來。馮驩一一勞以酒食,勸使酣飽。因而旁觀,審其中貧富之狀,盡得其實。食畢,乃出券與合之,度其力饒,雖一時不能,後可相償者,與為要約,載於券上﹔其貧不能償者,皆羅拜哀乞寬期。馮驩命左右取火,將貧券一笥,悉投火中燒之,謂眾人曰:「孟嘗君所以貸錢於民者,恐爾民無錢以為生計,非為利也。然君之食客數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徵息以奉賓客。今有力者更為期約,無力者焚券蠲免。君之施德於爾薛人,可謂厚矣。」百姓皆叩頭歡呼曰:「孟嘗君真吾父母也!」早有人將焚券事報知孟嘗君。孟嘗君大怒,使人催召驩,驩空手來見,孟嘗君假意問曰:「客勞苦,收債畢乎?」驩曰:「不但為君收債,且為君收德!」孟嘗君色變,讓之曰:「文食客三千人,俸食不足,故貸錢於薛,冀收餘息,以助公費。聞客得息錢,多具牛酒,與眾樂飲,復焚券之半,猶曰『收德』,不知所收何德也?」驩對曰:「君請息怒,容備陳之。負債者多,不具牛酒為歡,眾疑,不肯齊赴,無以驗其力之饒乏。力饒者與為期約。其乏者雖嚴責之,亦不能償﹔久而息多,則逃亡耳。區區之薛,君之世封,其民乃君所與共安危者也。今焚無用之券,以明君之輕財而愛民。仁義之名,流於無窮,此臣所謂為君收德者矣。」孟嘗君迫於客費,心中殊不以為然,然已焚券,無可奈何,勉為放顏,揖而謝之。史臣有詩云:

逢迎言利號佳賓,焚券先虞觸主嗔﹔空手但收仁義返,方知彈鋏有高人。

卻說秦昭襄王悔失孟嘗君,又見其作用可駭,想道:「此人用於齊國,終為秦害!」乃廣布謠言,流於齊國,言:「孟嘗君名高天下,天下知有孟嘗君,不知有齊王,不日孟嘗君且代齊矣!」又使人說楚頃襄王曰:「向者六國伐秦,齊兵獨後,因楚王自為從約長,孟嘗君不服,故不肯同兵。及懷王在秦,寡君欲歸之,孟嘗君使人勸寡君勿歸懷王﹔以太子見質於齊,欲秦殺懷王,彼得留太子以要地於齊﹔故太子幾不得歸,而懷王竟死於秦。寡君之得罪於楚,皆孟嘗君之故也。寡君以楚之故,欲得孟嘗君而殺之,會逃歸不獲。今復為齊相專權,旦暮篡齊,秦楚自此多事矣。寡君願悔前之禍,與楚結好,以女為楚王婦,共備孟嘗君之變。幸大王裁聽!」楚王惑其言,竟通和於秦,迎秦王之女為夫人,亦使人布流言於齊。齊湣王疑之,遂收孟嘗君相印,黜歸於薛。賓客聞孟嘗君罷相,紛紛散去﹔惟馮驩在側,為孟嘗君御車。未至薛,薛百姓扶老攜幼相迎,爭獻酒食,問起居。孟嘗君謂驩曰:「此先生所謂為文收德者也!」馮驩曰:「臣意不止於此。倘借臣以一乘之車,必令君益重於國,而俸邑益廣。」孟嘗君曰:「惟先生命!」

過數日,孟嘗君具車馬及金幣,謂馮驩曰:「聽先生所往。」馮驩駕車,西入咸陽,求見昭襄王,說曰:「士之游秦者,皆欲強秦而弱齊﹔其游齊者,皆欲強齊而弱秦。秦與齊勢不兩雄,其雄者,乃得天下。」秦王曰:「先生何策可使秦為雄而不為雌乎?」馮驩曰:「大王知齊之廢孟嘗君否?」秦王曰:「寡人曾聞之,而未信也。」馮驩曰:「齊之所以重於天下者,以有孟嘗君之賢也。今齊王惑於讒毀,一旦收其相印,以功為罪,孟嘗君怨齊必深,乘其懷怨之時,而秦收之以為用,則齊國之陰事,以將盡輸於秦,用以謀齊,齊可得也,豈特為雄而已哉?大王急遣使,載重幣,陰迎孟嘗君於薛,時不可失!萬一齊王悔悟而復用之,則兩國之雌雄未可定矣。」時樗里疾方卒,秦王急欲得賢相,聞驩言大喜,乃飾良車十乘,黃金百鎰,命使者以丞相之儀從,迎孟嘗君。馮驩曰:「臣請為大王先行報孟嘗君,使之束裝,毋淹來使。」馮驩疾驅至齊,未暇見孟嘗君,先見齊王,說曰:「齊秦之互為雌雄,王所知也。得人者為雄,失人者為雌。今臣聞道路之言,秦王幸孟嘗君之廢,陰遣良車十乘,黃金百鎰,迎孟嘗君為相。倘孟嘗君西入相秦,反其為齊謀者以為秦謀,則雄在秦,而臨淄即墨危矣!」湣王色動,問曰:「然則如何?」馮驩曰:「秦使旦暮且至薛,大王乘其未至,先復孟嘗君相位,更其邑封,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使者雖強,豈能不告於王,而擅迎人之相國哉?」湣王曰:「善。」然口雖答應,意未深信。使人至境上,探其虛實,只見車騎紛紛而至,詢之,果秦使也。使者連夜奔告湣王,湣王即命馮驩,持節迎孟嘗君,復其相位,益封孟嘗君千戶。秦使者至薛,聞孟嘗君已復相齊,乃轉轅而西。孟嘗君既復相位,前賓客去者復歸。孟嘗君謂馮驩曰:「文好客無敢失禮,一日罷相,客皆棄文而去﹔今賴先生之力,得復其位,諸客有何面目復見文乎?」馮驩答曰:「夫榮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見大都之市乎?旦則側肩爭門而入,日暮為墟矣,為所求不在焉。夫富貴多士,貧賤寡交,事之常也。君又何怪乎?」孟嘗君再拜曰:「敬聞命矣。」乃待客如初。

是時,魏昭王與韓釐王奉周王之命,「合從」伐秦。秦使白起將兵迎之,大戰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韓將公孫喜,取武遂地二百里﹔遂伐魏,取河東地四百里。昭襄王大喜﹔以七國皆稱王,不足為異,欲別立帝號,以示貴重,而嫌於獨尊,乃使人言於齊湣王曰:「今天下相王,莫知所歸。寡人意欲稱西帝,以主西方﹔尊齊為東帝,以主東方﹔平分天下,大王以為何如?」湣王意未決,問於孟嘗君。孟嘗君曰:「秦以強橫見惡於諸侯,王勿效之。」踰一月,秦復遣使至齊,約共伐趙。適蘇代自燕復至,湣王先以並帝之事,請教於代。代對曰:「秦不致帝於他國,而獨致於齊,所以尊齊也。卻之,則拂秦之意,直受之,則取惡於諸侯。願王受之而勿稱。使秦稱之,而西方之諸侯奉之,王乃稱帝,以王東方,未晚也﹔使秦稱之,而諸侯惡之,王因以為秦罪。」湣王曰:「敬受教。」又問:「秦約伐趙,其事何如?」蘇代曰:「兵出無名,事故不成。趙無罪而伐之,得地則為秦利,齊無與焉。今宋方無道,天下號為桀宋。王與其伐趙,不如伐宋,得其地可守,得其民可臣,而又有誅暴之名,此湯武之舉也。」湣王大悅,乃受帝號而不稱。厚待秦使,而辭其伐趙之請。秦昭襄王稱帝纔二月,聞齊仍稱王,亦去帝號,不敢稱。

話分兩頭。卻說宋康王乃宋辟公辟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夢徐偃王來託生,因名曰偃。生有異相,身長九尺四寸,面闊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鐵鉤。於周顯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立十一年,國人探雀巢,得蛻卵,中有小鸇,以為異事,獻於君偃。偃召太史占之。太史布卦奏曰:「小而生大,此反弱為強,崛起霸王之象。」偃喜曰:「宋弱甚矣,寡人不興之,更望何人。」乃多檢壯丁,親自訓練,得勁兵十萬餘。東伐齊,取五城﹔南敗楚,拓地三百餘里﹔西又敗魏軍,取二城﹔滅滕,有其地。因遣使通好於秦,秦亦遣使報之。自是宋號強國,與齊、楚、三晉相並。偃遂稱為宋王。自謂天下英雄,無與為比,欲速就霸王之業。每臨朝,輙令群臣齊呼萬歲。堂上一呼,堂下應之,門外侍衛亦俱應之,聲聞數里。又以革囊盛牛血,懸於高竿,挽弓射之。弓強矢勁,射透革囊,血雨從空亂灑,使人傳言於市曰:「我王射天得勝。」欲以恐嚇遠人。又為長夜之飲,以酒強灌群臣,而陰使左右以熱水代酒自飲。群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禮﹔惟康王惺然。左右獻諛者,皆曰:「君王酒量如海,飲千石不醉也。」又多取婦人為淫樂,一夜御數十女,使人傳言:「宋王精神兼數百人,從不倦怠。」以此自炫。一日,游封父之墟,遇見採桑婦甚美,築青陵之臺以望之。訪其家,乃舍人韓憑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憑以意,使獻其妻。憑與妻言之,問其願否。息氏作詩以對曰: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鳥自高飛,羅當奈何?

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奪之。韓憑見息氏升車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殺。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臺,謂之曰:「我宋王也,能富貴人,亦能生殺人。況汝夫已死,汝何所歸?若從寡人,當立為王后。」息氏復作詩以對曰:

鳥有雌雄,不逐鳳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

宋王曰:「卿今已至此,雖欲不從寡人,不可得也!」息氏曰:「容妾沐浴更衣,拜辭故夫之魂,然後侍大王巾櫛耳。」宋王許之。息氏沐浴更衣訖,望空再拜,遂從臺上自投於地。宋王急使人攬其衣,不及,視之,氣已絕矣。簡其身畔,於裙帶得書一幅,書云:「死後,乞賜遺骨與韓憑合葬於一塚,黃泉感德!」宋王大怒,故為二塚,隔絕埋之,使其東西相望,而不相親。埋後三日,宋王還國。忽一夜,有文梓木生於二塚之傍,旬日間,木長三丈許,其枝自相附結成連理。有鴛鴦一對,飛集於枝上,交頸悲鳴。里人哀之曰:「此韓憑夫婦之魂所化也!」遂名其樹曰「相思樹」。髯仙有詩嘆云:

相思樹上兩鴛鴦,千古情魂事可傷!莫道威強能奪志,婦人執性抗君王。

群臣見宋王暴虐,多有諫者。宋王不勝其瀆,乃置弓矢於座側,凡進諫者,輒引弓射之。嘗一日間射殺景成、戴烏、公子勃等三人。自是舉朝莫敢開口。諸侯號曰桀宋。

時齊湣王用蘇代之說,遣使於楚魏,約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發,秦昭王聞之,怒曰:「宋新與秦懽,而齊伐之,寡人必救宋,無再計。」齊湣王恐秦兵救宋,求於蘇代。代曰:「臣請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乃西見秦王曰:「齊今伐宋矣,臣敢為大王賀。」秦王曰:「齊伐宋,先生何以賀寡人乎?」蘇代曰:「齊王之強暴,無異於宋。今約楚魏而攻宋,其勢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向西而事秦。是秦損一宋以餌齊,而坐收楚魏之二國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賀乎?」秦王曰:「寡人欲救宋何如?」代答曰:「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獨救之,眾怒且移於秦矣。」秦王乃罷兵不救宋。齊師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陸續來會。齊將韓聶,楚將唐昧,魏將芒卯,三人做一處商議。唐昧曰:「宋王志大氣驕,宜示弱以誘之。」芒卯曰:「宋王淫虐,人心離怨,我三國皆有喪師失地之恥,宣傳檄文,布其罪惡,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向宋者。」韓聶曰:「二君之言皆是也。」乃為檄數桀宋十大罪。一、逐兄篡位,得國不正﹔二、滅滕兼地,桀強凌弱﹔三、好攻樂戰,侵犯大國﹔四、革囊射天,得罪上帝﹔五、長夜酣飲,不恤國政﹔六、奪人妻女,淫蕩無恥﹔七、射殺諫臣,忠良結舌﹔八、僭擬王號,妄自尊大﹔九、獨媚強秦,結怨鄰國﹔十、慢神虐民,全無君道。檄文到處,人心聳懼,三國所失之地,其民不樂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來兵。於是所向皆捷,直逼睢陽。宋王偃大閱車徒,親領中軍,離城十里結營,以防攻突。韓聶先遣部下將閭丘儉,以五千人挑戰。宋兵不出。閭丘儉使軍士聲洪者數人,登轈車朗誦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將軍盧曼出敵。略戰數合,閭丘儉敗走,盧曼追之,儉盡棄其車馬器械,狼狽而奔。宋王偃登壘,望見齊師已敗,喜曰:「敗齊一軍,則楚魏俱喪氣矣!」乃悉師出戰,直逼齊營。韓聶又讓一陣,退二十里下寨,卻教唐昧芒卯二軍,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營之後。

次日,宋王偃只道齊兵已不能戰,拔寨都進,直攻齊營。閭丘儉打著韓聶旗號,列陣相持。自辰至午,合戰三十餘次。宋王果然英勇,手斬齊將二十餘員,兵士死者百餘人。宋將盧曼亦死於陣。閭丘儉復大敗而奔,委棄車仗器械無數。宋兵爭先掠取。忽有探子報道:「敵兵襲攻睢陽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國軍馬。」宋王大怒,忙教整隊回軍。行不上五里,刺斜裏一軍突出,大叫:「齊國上將韓聶在此!無道昏君,還不速降!」宋王左右將戴直屈志高,雙車齊出。韓聶大展神威,先將屈志高斬於車下。戴直不敢交鋒,保護宋王,且戰且走。回至睢陽城下,守將公孫拔認得自家軍馬,開門放入。三國合兵攻打,晝夜不息。忽見塵頭起處,又有大軍到來,乃是齊湣王恐韓聶不能成功,親帥大將王蠋太史敫等,引生軍三萬前來,軍勢益壯。宋軍知齊王親自領兵,人人喪膽,個個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晝夜驅率男女守瞭,絕無恩賞,怨聲籍籍。戴直言於王偃曰:「敵勢猖狂,人心已變,大王不如棄城,權避河南,更圖恢復。」宋王此時,一片圖王定霸之心,化為秋水,嘆息了一回,與戴直半夜棄城而遁。公孫拔遂喼起降旗,迎湣王入城。湣王安撫百姓,一面令諸軍追逐宋王。宋王走至溫邑,為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斬之。宋王自投於神農澗中,不死,被軍士牽出,斬首,傳送睢陽。齊、楚、魏遂共滅宋國,三分其地。楚魏之兵既散,湣王曰:「伐宋之役,齊力為多﹔楚魏安得受地?」遂引兵銜枚尾唐昧之後,襲敗楚師於重丘。乘勝逐北,盡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晉,屢敗其軍。楚魏恨湣王之負約,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為蘇代之功矣。湣王既兼有宋地,氣益驕恣,使嬖臣夷維,往合衛、魯、鄒三國之君,要他稱臣入朝。三國懼其侵伐,不敢不從。湣王曰:「寡人殘燕滅宋,闢地千里﹔敗梁割楚,威加諸侯。魯衛盡已稱臣,泗上無不恐懼。旦晚提一旅兼并二周,遷九鼎於臨淄,正號天子,以令天下,誰敢違者!」孟嘗君田文諫曰:「宋王偃惟驕,故齊得而乘之,願大王以宋為戒!夫周雖微弱,然號為共主。七國攻戰,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號不稱,天下以此多齊之讓。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齊福!」湣王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桀紂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湯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於是復收孟嘗君相印。

孟嘗君懼誅,乃與其賓客走大梁,依公子無忌以居。那公子無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為人謙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嘗朝膳,有一鳩為鷂所逐,急投案下,無忌蔽之,視鷂去,乃縱鳩。誰知鷂隱於屋脊,見鳩飛出,逐而食之。無忌自咎曰:「此鳩避患而投我,乃竟為鷂所殺,是我負此鳩也!」竟日不進膳。令左右捕鷂,共得百餘頭,各置一籠以獻。無忌曰:「殺鳩者止一鷂,吾何可累及他禽!」乃按劍於籠上,祝曰:「不食鳩者,向我悲鳴,我則放汝。」群鷂皆悲鳴。獨至一籠,其鷂低頭不敢仰視,乃取而殺之。遂開籠放其餘鷂。聞者嘆曰:「魏公子不忍負一鳩,忍負人乎?」由是士無賢愚,歸之如市。食客亦三千餘人,與孟嘗君平原君相亞。

魏有隱士,姓侯名嬴,年七十餘,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無忌聞其素行修潔,且好奇計,里中尊敬之,號為侯生。於是駕車往拜,以黃金二十鎰為贄。侯生謝曰:「嬴安貧自守,不妄受人一錢,今且老矣,寧為公子而改節乎?」無忌不能強。欲尊禮之,以示賓客,乃置酒大會。是日,魏宗室將相諸貴客畢集堂中,坐定,獨虛左第一席。無忌命駕親往夷門,迎侯生赴會。侯生登車,無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謙遜。無忌執轡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謂無忌曰:「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駕同一往否?」無忌曰:「願與先生偕往。」即命引車枉道入市。及屠門,侯生曰:「公子暫止車中,老漢將下看吾客。」侯生下車,入亥家,與亥對坐肉案前,絮語移時。侯生時時睨視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略無倦怠。時從騎數十餘,見侯生絮語不休,厭之,多有竊罵者。侯生亦聞之,獨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與朱亥別,復登車,上坐如故。無忌以午牌出門,比回府,已申末矣。諸貴客見公子親往迎客,虛左以待,正不知甚處有名的遊士,何方大國的使臣,俱辦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見到,各各心煩意懶。忽聞報說:「公子迎客已至。」眾貴客敬心復萌,俱起坐出迎,睜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鬚老者,衣冠敝陋,無不駭然。無忌引侯生遍告賓客。諸貴客聞是夷門監者,意殊不以為然。無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謙讓。酒至半酣,無忌手捧金巵為壽於侯生之前。侯生接巵在手,謂無忌曰:「臣乃夷門抱關吏也。公子枉駕下辱,久立市中,毫無怠色。又尊臣於諸貴之上,於臣似為過分。然所以為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諸貴客皆竊笑。席散,侯生遂為公子上客。侯生因薦朱亥之賢,無忌數往候見,朱亥絕不答拜。無忌亦不以為怪,其折節下士如此。今日孟嘗君至魏,獨依無忌,正合著古語:「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八個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嘗君原與趙平原君公子勝交厚,因使無忌結交於趙勝。無忌將親姊嫁於平原君為夫人。於是魏趙通好,而孟嘗君居間為重。齊湣王自孟嘗君去後,益自驕矜,日夜謀代周為天子。時齊境多怪異:天雨血,方數百里,沾人衣,腥臭難當﹔又地坼數丈,泉水湧出﹔又有人當關而哭,但聞其聲,不見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陳舉先後進諫,且請召還孟嘗君。湣王怒而殺之,陳屍於通衢,以杜諫者。於是王蠋太史敫等,皆謝病棄職,歸隱鄉里。不知湣王如何結果,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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