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

NOVEL · SECTION 18 OF 40 · 繁體中文

醒世恆言 — 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明代白話短篇小說集,收錄市井生活、婚戀、友情與世態故事;與《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合稱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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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40 sections第一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第二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第三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第七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第八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第九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第十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第十一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第十二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第十五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絛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第十七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第二十一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第二十四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第二十六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第二十八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第三十二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第三十三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第三十四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第三十五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第四十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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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還帶曾消縱理紋,返金种得桂枝芬。

從來陰騭能回福,舉念須知有鬼神。

這首詩引著兩個古人陰騭的故事。第一句說:“還帶曾消縱理紋。”乃唐朝晉公裴度之事。那裴度未遇時,一貧如洗,功名蹭蹬,就一風鑒,以決行藏。那相士說:“足下功名事,且不必問。更有句話,如不見怪,方敢直言。”斐度道:“小生因在迷途,故求指示,豈敢見怪!”相士道:“足下螣蛇縱理紋入口,數年之間,必致餓死溝渠。”連相錢俱不肯受。裴度是個知命君子,也不在其意。

一日,偶至香山寺閒游。只見供卓上光華耀目,近前看時,乃是一圍寶帶。裴度檢在手中,想道:“這寺乃冷落所在,如何卻有這條寶帶?”翻閱了一回,又想道:“必有甚貴人,到此禮佛更衣。祗候們不小心,遺失在此,定然轉來尋覓。”乃坐在廓廡下等候。不一時,見一女子走入寺來,慌慌張張,徑望殿上而去。向供卓上看了一看,連聲叫苦,哭倒于地。裴度走向前問道:“小娘子因何恁般啼泣?”那女子道:“妾父被人陷于大辟,無門伸訴。妾日至此懇佛陰祐,近日幸得從輕贖鍰。妾家貧無措,遍乞高門,昨得一貴人矜怜,助一寶帶。

妾以佛力所致,适攜帶呈于佛前,稽首叩謝。因贖父心急,竟忘收此帶,倉忙而去。行至半路方覺。急急赶來取時,已不知為何人所得。今失去這帶,妾父料無出獄之期矣!”說罷又哭。裴度道:“小娘子不必過哀,是小生收得,故在此相候。”

把帶遞還。那女子收淚拜謝:“請問姓字,他日妾父好來叩謝。”

裴度道:“小娘子有此冤抑,小生因在貧鄉,不能少助為愧。

還人遺物,乃是常事,何足為謝!”不告姓名而去。

過了數日,又遇向日相士,不覺失惊道:“足下曾作何好事來?”裴度答云:“無有。”相士道:“足下今日之相,比先大不相牟。陰德紋大見,定當位极人臣,壽登耄耋,富貴不可胜言。”斐度當時猶以為戲語。后來果然出將入相,歷事四朝,封為晉國公,年享上壽。有詩為證:縱理紋生相可怜,香山還帶竟安然。

淮西蕩定功英偉,身系安危三十年。

第二句說是:“返金种得桂枝芬。”乃五代竇禹鈞之事。那竇禹鈞,薊州人氏,官為諫議大夫,年三十而無子。夜夢祖父說道:“汝命中已該絕嗣,壽亦只在明歲。及早行善,或可少延。”禹鈞唯唯。他本來是個長者,得了這夢,愈加好善。

一日薄暮,于延慶寺側,拾得黃金三十兩、白金二百兩。至次日清早,便往寺前守候。少頃,見一后生涕泣而來。禹鈞迎住問之。后生答道:“小人父親身犯重罪,禁于獄中,小人遍懇親知,共借白金二百兩、黃金三十兩。昨將去贖父,因主庫者不在而歸,為親戚家留款,多吃了杯酒,把東西遺失。

今無以贖父矣!”竇公見其言已合銀數,乃袖中摸出還之,道:“不消著急,偶爾拾得在此,相候久矣。”這后生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叩頭泣謝。竇公扶起,分外又贈銀兩而去。其他善事甚多,不可枚舉。一夜,复夢祖先說道:“汝合無子無壽。今有還金陰德种种,名挂天曹,特延算三紀,賜五子顯榮。”竇公自此愈積陰功,后果連生五子:長儀,次儼,三侃,四偁,五僖,俱仕宋為顯官。竇公壽至八十二,沐浴相別親戚,談笑而卒。安樂老馮道有詩贈之云:燕山竇十郎,教子有義方。

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說話的,為何道這兩樁故事?只因亦有一人曾還遺金,后來雖不能如二公這等大富大貴,卻也免了一個大難,享個大大家事。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禍福,自作自受。

說這蘇州府吳江縣离城七十里,有個鄉鎮,地名盛澤,鎮上居民稠廣,土俗淳朴,俱以蚕桑為業。男女勤謹,絡緯机抒之聲,通宵徹夜。那市上兩岸綢絲牙行,約有千百余家,遠近村坊織成綢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賈來收買的,蜂攢蟻集,挨擠不開,路途無佇足之隙;乃出產錦繡之鄉,積聚綾羅之地。江南養蚕所在甚多,惟此鎮處最盛。有几句口號為證:東風二月暖洋洋,江南處處蚕桑忙。蚕欲溫和桑欲干,明如良玉發奇光。繰成万縷千絲長,大筐小筐隨絡床。美人抽繹沾唾香,一經一緯机杼張。咿咿軋軋諧宮商,花開錦簇成匹量。莫憂八口無餐糧,朝來鎮上添遠商。

且說嘉靖年間,這盛澤鎮上有一人,姓施名复,渾家喻氏,夫妻兩口,別無男女。家中開張綢机,每年養几筐蚕儿,妻絡夫織,甚好過活。這鎮上都是溫飽之家,織下綢匹,必積至十來匹,最少也有五六匹,方才上市。那大戶人家積得多的便不上市,都是牙行引客商上門來買。施复是個小戶儿,本錢少,織得三四匹,便去上市出脫。一日,已積了四匹,逐匹把來方方折好,將個布袱儿包裹,一徑來到市中。只見人煙輳集,語話喧闐,甚是熱鬧。施复到個相熟行家來賣,見門首擁著許多賣綢的,屋里坐下三四個客商。主人家貼在柜身里,展看綢匹,估喝价錢。施复分開眾人,把綢遞与主人家。主人家接來,解開包袱,逐匹翻看一過,將秤准了一准,喝定价錢,遞与一個客人道:“這施一官是忠厚人,不耐煩的,把些好銀子与他。”那客人真個只揀細絲稱准,付与施复。施复自己也摸出等子來准一准,還覺輕些,又爭添上一二分,也就罷了。討張紙包好銀子,放在兜肚里,收了等子包袱,向主人家拱一拱手,叫聲有勞,轉身就走。

行不上半箭之地,一眼覷見一家街沿之下,一個小小青布包儿。施复趲步向前,拾起袖過,走到一個空處,打開看時,卻是兩錠銀子,又有三四件小塊,兼著一文太平錢儿。把手跌一跌,約有六兩多重。心中歡喜道:“今日好造化!拾得這些銀子,正好將去湊做本錢。”連忙包好,也揣在兜肚里,望家中而回。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家中見開這張机,盡勾日用了。有了這銀子,再添上一張机,一月出得多少綢,有許多利息。這項銀子,譬如沒得,再不要動他。積上一年,共該若干,到來年再添上一張,一年又有多少利息。算到十年之外,便有千金之富。那時造什么房子,買多少田產。”正算得熟滑,看看將近家中,忽地轉過念頭,想道:“這銀兩若是富人掉的,譬如牯牛身上拔根毫毛,打什么緊,落得將來受用;若是客商的,他拋妻棄子,宿水餐風,辛勤掙來之物,今失落了,好不煩惱!如若有本錢的,他拚這帳生意扯直,也還不在心上;儻然是個小經紀,只有這些本錢,或是与我一般樣苦掙過日,或賣了綢,或脫了絲,這兩錠銀乃是養命之根,不爭失了,就如絕了咽喉之气,一家良善,沒甚過活,互相埋怨,必致鬻身賣子,儻是個執性的,气惱不過,肮髒送了性命,也未可知。我雖是拾得的,不十分罪過,但日常動念,使得也不安穩。就是有了這銀子,未必真個便營運發積起來。一向沒這東西,依原將就過了日子。不如原往那所在,等失主來尋,還了他去,到得安樂。”隨复轉身而去,正是:多少惡念轉善,多少善念轉惡。

勸君諸善奉行,但是諸惡莫作。

當下施复來到拾銀之處,靠在行家柜邊,等了半日,不見失主來尋。他本空心出門的,腹中漸漸饑餓,欲待回家吃了飯再來,猶恐失主一時間來,又不相遇,只得忍著等候。少頃,只見一個村庄后生,汗流滿面,闖進行家,高聲叫道:“主人家,适來銀子忘記在柜上,你可曾檢得么?”主人家道:“你這人好混帳!早上交銀子与了你,這時節卻來問我,你若忘在柜上時,莫說一包,再有几包也有人拿去了。”那后生連把腳跌道:“這是我的种田工本,如今沒了,卻怎么好?”施复問道:“約莫有多少?”那后生道:“起初在這里賣的絲銀六兩二錢。”施复道:“把什么包的?有多少件數?”那后生道:“兩整錠,又是三四塊小的,一個青布銀包包的。”施复道:“恁樣,不消著急。我拾得在此,相候久矣。”便去兜肚里摸出來,遞与那人。那人連聲稱謝,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

那時往來的人,當做奇事,擁上一堆,都問道:“在那里拾的?”施复指道:“在這階沿頭拾的。”那后生道:“難得老哥這樣好心,在此等候還人。若落在他人手里,安肯如此!如今到是我拾得的了。情愿与老哥各分一半。”施复道:“我若要,何不全取了,卻分你這一半?”那后生道:“既這般,送一兩謝儀与老哥買果儿吃。”施复笑道:“你這人是個呆子!六兩三兩都不要,要你一兩銀子何用!”那后生道:“老哥,銀子又不要,何以相報?”眾人道:“看這位老兄,是個厚德君子,料必不要你報。不若請到酒肆中吃三杯,見你的意罷了。”

那后生道:“說得是。”便來邀施复同去。施复道:“不消得,不消得,我家中有事,莫要擔閣我工夫。”轉身就走。那后生留之不祝眾人道:“你這人好造化!掉了銀子,一文錢不費,便撈到手。”那后生道:“便是,不想世間原有這等好人。”把銀包藏了,向主人說聲打攪,下階而去。眾人亦贊歎而散。也有說:“施复是個呆的,拾了銀子不會將去受用,卻呆站著等人來還。”也有說:“這人積此陰德,后來必有好處。”不題眾人。

且說施复回到家里,渾家問道:“為甚么去了這大半日?”

施复道:“不要說起,將到家了,因著一件事,复身轉去,擔閣了這一回。”渾家道:“有甚事擔閣?”施复將還銀之事,說向渾家。渾家道:“這件事也做得好。自古道:‘橫財不富命窮人。’儻然命里沒時,得了他反生災作難,到未可知。”施复道:“我正為這個緣故,所以還了他去。”當下夫婦二人,不以拾銀為喜,反以還銀為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見利忘義的,不意愚夫愚婦到有這等見識。

從來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种德深。

万貫錢財如糞土,一分仁義值千金。

自此之后,施复每年養蚕,大有利息,漸漸活動。那育蚕有十体、二光、八宜等法,三息五廣之忌。第一要擇蚕种。蚕种好,做成茧小而明厚堅細,可以繅絲。如蚕种不好,但堪為綿纊,不能繅絲,其利便差數倍。第二要時運。有造化的,就蚕种不好,依般做成絲茧;若造化低的,好蚕种,也要變做綿茧。北蚕三眠,南蚕俱是四眠。眠起飼葉,各要及時。又蚕性畏寒怕熱,惟溫和為得候。晝夜之間,分為四時。

朝暮類春秋,正晝如夏,深夜如冬,故調護最難。江南有謠云:做天莫做四月天,蚕要溫和麥要寒。

秧要日時麻要雨,采桑娘子要晴干。

那施复一來蚕种揀得好,二來有些時運,凡養的蚕,并無一個綿茧,繅下絲來,細員勻緊,洁淨光瑩,再沒一根粗節不勻的。每筐蚕,又比別家分外多繅出許多絲來。照常織下的綢拿上市去,人看時光彩潤澤,都增价競買,比往常每匹平添錢方銀子。因有這些順溜,几年間,就增上三四張綢机,家中頗頗饒裕。里中遂慶個號儿叫做施潤澤。卻又生下一個儿子,寄名觀音大士,叫做觀保,年才二歲,生得眉目清秀,到好個孩子。

話休煩絮。那年又值養蚕之時,才過了三眠,合鎮闕了桑葉,施复家也只勾兩日之用,心下慌張,無處去買。大率蚕市時,天色不時陰雨,蚕受了寒濕之气,又食了冷露之葉,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這桑葉就有余了。那年天气溫暖,家家無恙,葉遂短闕。且說施复正沒處買桑葉,十分焦躁,忽見鄰家傳說洞庭山余下桑葉甚多,合了十來家過湖去買。施复听見,帶了些銀兩,把被窩打個包儿,也來趁船。這時已是未牌時候,開船搖櫓,离了本鎮。過了平望,來到一個鄉村,地名灘闕。這去處在太湖之傍,离盛澤有四十里之遠。天已傍晚,過湖不及,遂移舟進一小港泊住,穩纜停橈,打點收拾晚食,卻忘帶了打火刀石。眾人道:“那個上涯去取討個火种便好?”施复卻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應道:“待我去。”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來。見家家都閉著門儿。你道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閉了門?那養蚕人家,最忌生人來沖。從蚕出至成茧之時,約有四十來日,家家緊閉門戶,無人往來。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門。

當下施复走過几家,初時甚以為怪,道:“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還在天上,便都閉了門。”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蚕,到忘記了這取火乃養蚕家最忌的。卻兜攬這帳!如今那里去討?”欲待轉來,又想道:“方才不應承來,到也罷了,若空身回轉,教別個來取得時,反是老大沒趣;或者有家儿不養蚕的也未可知。”依舊又走向前去。只見一家門儿半開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兩步跨到檐下,卻又不敢進去。站在門外,舒頸望著里邊,叫聲:“有人么?”里邊一個女人走出來,問道:“什麽人?”施複滿面陪著笑道:“大娘子,要相求個火兒。”婦人道:“這時節,別人家是不肯的。只我家沒忌諱,便點個與你也不妨得。”施複道:“如此,多謝了!”即將麻骨遞與。婦人接過手,進去點出火來。

施复接了,謝聲打攪,回身便走。走不上兩家門面,背后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轉來,掉落東西了。”施复听得,想道:“卻不知掉了甚的?”又复走轉去。婦人說道:“你一個兜肚落在此了。”遞還施复。施复謝道:“難得大娘子這等善心。”

婦人道:“何足為謝!向年我丈夫在盛澤賣絲,落掉六兩多銀子,遇著個好人拾得,住在那里等候。我丈夫尋去,原封不動,把來還了,連酒也不要吃一滴儿。這樣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复見說,卻与他昔年還銀之事相合,甚是駭异,問道:“這事有几年了?”婦人把指頭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复道:“不瞞大娘子說,我也是盛澤人,六年前也曾拾過一個賣絲客人六兩多銀子,等候失主來尋,還了去。他要請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婦人道:“有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來,認一認可是?”施复恐眾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將及點完,乃道:“大娘子,相認的事甚緩,求得個黃同紙去引火時,一發感謝不荊”婦人也不回言,徑往里邊去了。頃刻間,同一個后生跑出來。彼此睜眼一認,雖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還銀義士。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下那后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無從叩拜,不想今日天賜下顧。”施复還禮不迭。二人作過揖,那婦人也來見個禮。后生道:“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時倉忙,忘記問得尊姓大號住處。后來几遍到貴鎮賣絲,問主人家,卻又不相認。

四面尋訪數次,再不能遇見,不期到在敝鄉相會。請里面坐。”

施复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几個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罷。”后生道:“何不一發請來?”施复道:“豈有此理!”后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來坐罷。”便教渾家取個火來,婦人即忙進去。后生問道:“老哥尊姓大號?今到那里去?”施复道:“小子姓施名复,號潤澤。今因缺了桑葉,要往洞庭山去買。”后生道:“若要桑葉,我家盡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讓眾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么?”施复見說他家有葉,好不歡喜,乃道:“若宅上有時,便省了小子過湖,待我回覆眾人自去。”婦人將出火來,后生接了,說:“我与老哥同去。”又分付渾家,快收拾夜飯。

當下二人拿了火來至船邊,把火遞上船去。眾人一個個眼都望穿,將施复埋怨道:“討個火什么難事!卻去這許多時?”

施复道:“不要說起,這里也都看蚕,沒處去討。落后相遇著這位相熟朋友,說了几句話,故此遲了,莫要見怪!”又道:“這朋友偶有葉余在家中,我已買下,不得相陪列位過湖了。

包袱在艙中,相煩拿來与我。”眾人檢出付与。那后生便來接道:“待我拿罷!”施复叫道:“列位,暫時拋撇,歸家相會。”

別了眾人,隨那后生轉來,乃問道:“适來忙促,不曾問得老哥貴姓大號。”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義。”施复道:“今年貴庚多少?”答道:“二十八歲。”施复道:“恁樣,小子叨長老哥八年!”又問:“令尊令堂同居么?”朱恩道:“先父棄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歲了,吃一口長素。”

二人一頭說,不覺已至門首。朱恩推開門,請施复屋里坐下。那卓上已點得燈燭。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來。”

聲猶未了,渾家已把出兩杯茶,就門帘內遞与朱恩。朱恩接過來,遞一杯与施复,自己拿一杯相陪,又問道:“大嫂,雞可曾宰么?”渾家道:“專等你來相幫。”朱恩听了,連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雞。原來這雞就罩在堂屋中左邊。施复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愛,即小菜飯儿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殺生!況且此時雞已上宿,不爭我來又害他性命,于心何忍!”朱恩曉得他是個質直之人,遂依他說,仍复坐下道:“既如此說,明日宰來相請。”叫渾家道:“不要宰雞了,隨分有現成東西,快將來吃罷,莫餓坏了客人。酒燙熱些。”

施复道:“正是忙日子,卻來蒿惱。幸喜老哥家沒忌諱還好。”朱恩道:“不瞞你說,舊時敝鄉這一帶,第一忌諱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無忌諱。”施复道:“這卻為何?”朱恩道:“自從那年老哥還銀之后,我就悟了這道理。凡事是有個定數,斷不由人,故此絕不忌諱,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見神見鬼,全不在忌諱上來。妖由人興,信有之也。”

施复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說得极是。”朱恩又道:“又有一節奇事,常年我家養十筐蚕,自己園上葉吃不來,還要買些。

今年看了十五筐,這園上桑又不曾增一棵兩棵,如今夠了自家,尚余許多,卻好又濟了老哥之用。這桑葉卻像為老哥而生,可不是個定數?”施复道:“老哥高見,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會,也是個定數。向日你因失銀与我識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見還。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會。”朱恩道:“看起來,我与老哥乃前生結下緣分,才得如此。意欲結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复道:“小子別無兄弟,若不相棄,可知好哩。”當下二人就堂中八拜為交,認為兄弟。施复又請朱恩母親出來拜見了。朱恩重复喚渾家出來,見了結義伯伯。一家都歡歡喜喜。

不一時,將出酒肴,無非魚肉之類。二人對酌。朱恩問道:“大哥有几位令郎?”施复答道:“只有一個,剛才二歲,不知賢弟有几個?”朱恩道:“止有一個女儿,也才二歲。”便教渾家抱出來,与施复觀看。朱恩又道:“大哥,我与你兄弟之間,再結個儿女親家何如?”施复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兩下聯了姻事,愈加親熱。杯來盞去,直飲至更余方止。

朱恩尋扇板門,把凳子兩頭閣著,支個舖儿在堂中右邊,將荐席舖上。施复打開包裹,取出被來丹好。朱恩叫聲安置,將中門閉上,向里面去了。施复吹息燈火,上舖臥下,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听得雞在籠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這雞為甚么只管咭+F?”約莫一個更次,眾雞忽然亂叫起來,卻像被什么咬住一般。施复只道是黃鼠狼來偷雞,霍地立起身,將衣服披著急來看這雞。說時遲,那時快,才下舖,走不上三四步,只听得一時響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東西打在舖上,把施复嚇得半步也走不動。

且說朱恩同母親渾家正在那里飼蚕,听得雞叫,也認做黃鼠狼來偷,急點火出來看。才動步,忽听見這一響,惊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么處?”飛奔出來。母妻也惊駭,道:“坏了,坏了!”接腳追隨。朱恩開了中門,才跨出腳,就見施复站在中間,又惊又喜道:“哥哥,險些儿嚇殺我也!虧你如何走得起身,脫了這禍?”施复道:“若不是雞叫得慌,起身來看,此時已為虀粉矣。不知是甚東西打將下來?”朱恩道:“乃是一根車軸閣在上邊,不知怎地卻掉下來?”將火照時,那扇門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

車軸滾在壁邊,有巴斗粗大。施复看了,伸出舌頭縮不上去。

此時朱恩母妻見施复無恙,已自進去了。那雞也寂然無聲。朱恩道:“哥哥起初不要殺雞,誰想就虧他救了性命。”二人遂立誓戒了殺生。有詩為證:昔聞楊寶酬恩雀,今見施君報德雞。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殺复何為?

當下朱恩點上燈燭,卷起舖蓋,取出稻草,就地上打個舖儿与施复睡了。到次早起身,外邊卻已下雨。吃過早飯,施复便要回家。朱恩道:“難得大哥到此!須住一日,明早送回。”

施复道:“你我正在忙時,總然留這一日,各不安穩,不如早些得我回去,等在閒時,大家寬心相敘几日。”朱恩道:“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這里話一日儿。”朱恩母親也出來苦留,施复只得住下。到已牌時分,忽然作起大風,揚沙拔木,非常利害。接著風就是一陣大雨。朱恩道:“大哥,天遣你遇著了我,不去得還好。他們過湖的,有些擔險哩。”

施复道:“便是。不想起這等大風,真個好怕人子!”那風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施复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時,朱恩桑葉已采得完備。他家自有船只,都裝好了。吃了飯,打點起身。施复意欲還他葉錢,料道不肯要的,乃道:“賢弟,想你必不受我葉錢,我到不虛文了。但你家中脫不得身,送我去便擔閣兩日工夫,若有人顧一個搖去,卻不兩便?”朱恩道:“正要認著大哥家中,下次好來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施复見他執意要去,不好阻擋,遂作別朱恩母妻,下了船。朱恩把船搖動,剛過午,就到了盛澤。

施复把船泊住,兩人搬桑葉上岸。那些鄰家也因昨日這風,卻擔著愁擔子,俱在門首等侯消息,見施复到時,齊道:“好了,回來也!”急走來問道:“他們那里去了不見?共買得几多葉?”施复答道:“我在灘闕遇著親戚家,有些余葉送我,不曾同眾人過湖。”眾人俱道:“好造化,不知過湖的怎樣光景哩?”施复道:“料然沒事。”眾人道:“只愿如此便好。”

施复就央几個相熟的,將葉相幫搬到家里,謝聲有勞,眾人自去。渾家接著,道:“我正在這里憂你,昨日恁樣大風,不知如何過了湖?”施复道:“且過來見了朱叔叔,慢慢与你細說。”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還了禮。施复道:“賢弟請坐,大娘快取茶來,引孩子來見丈人。”喻氏從不曾見過朱恩,听見叫他是賢弟,又稱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誰,忙忙點出兩杯茶,引出小廝來。施复接過茶,遞与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廝過來,与朱恩看。朱恩見生得清秀,甚是歡喜,放下茶,接過來抱在手中。這小廝卻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复向渾家說道:“這朱叔叔便是向年失銀子的,他家住在灘闕。”喻氏道:“原來就是向年失銀的。如何卻得相遇?”施复乃將前晚討火落了兜肚,因而言及,方才相會留住在家,結為兄弟。又与儿女聯姻,并不要宰雞,虧雞警報,得免車軸之難。所以不曾過湖,今日將葉送回。前后事細細說了一遍。喻氏又惊又喜,感激不盡,即忙收拾酒肴款待。

正吃酒間,忽聞得鄰家一片哭聲。施复心中怪异,走出來問時,卻是昨日過湖買葉的翻了船,十來個人都淹死了,只有一個人得了一塊船板,浮起不死,虧漁船上救了回來報信,施复聞得,吃這惊不小,進來學向朱恩与渾家听了,合掌向天稱謝,又道:“若非賢弟相留,我此時亦在劫中矣。”朱恩道:“此皆大哥平昔好善之報,与我何干!”施复留朱恩住了一宿。到次早,朝膳已畢,施复道:“本該留賢弟閒玩几日,便是曉得你家中事忙,不敢擔誤在此。過了蚕事,然后來相請。”朱恩道:“這里原是不時往來的,何必要請。”施复又買兩盒禮物相送。朱恩卻也不辭,別了喻氏,解纜開船。施复送出鎮上,方才分手。正是:只為還金恩義重,今朝難舍弟兄情。

且說施复是年蚕絲利息比別年更多几倍,欲要又添張机儿,怎奈家中窄隘,擺不下机床。大凡人時運到來,自然諸事遇巧。施复剛愁無處安放机床,恰好間壁鄰家住著兩間小房,連年因蚕桑失利,嫌道住居風水不好,急切要把來出脫,正湊了施复之便。那鄰家起初沒售主時,情愿減价与人。及至施复肯与成交,卻又道方員無真假,比原价反要增厚,故意作難刁蹬,真徵個心滿意足,方才移去。那房子還拆得如馬坊一般。

施复一面喚匠人修理,一而擇吉舖設机床,自己將把鋤頭去墾机坑。約摸鋤了一尺多深,忽鋤出一塊大方磚來,揭起磚時,下面圓圓一個壇口,滿滿都是爛米。施复說道:“可惜這一壇米,如何卻埋在地下?”又想道:“上邊雖然爛了,中間或者還好。”丟了鋤頭,把手去捧那爛米,還不上一寸,便露出一搭雪白的東西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件,卻是腰間細兩頭□,湊心的細絲錠儿。施复欲待運動,恐怕被匠人們撞見,沸揚開去,急忙原把土泥掩好,報知渾家。直至晚上,匠人去后,方才搬運起來,約有千金之數。夫妻們好不歡喜!施复因免了兩次大難,又得了這注財鄉,愈加好善。凡力量做得的好事,便竭力為之;做不得的,他也不敢勉強,因此里中隨有長者之名。夫妻依舊省吃儉用,晝夜營運。不上十年,就長有數千金家事。又買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開起三四十張綢机,又討几房家人小廝,把個家業收拾得十分完美。儿子觀保,請個先生在家,教他讀書,取名德胤,行聘禮定了朱恩女儿為媳。俗語說得好:六親合一運。那朱恩家事也頗頗長起。二人不時往來,情分胜如嫡親。

話休煩絮。且說施复新居房子,別屋都好,惟有廳堂攤塌坏了,看看要倒,只得興工改造。他本寒微出身,辛苦作家慣了,不做財主身分,日逐也隨著做工的搬瓦弄磚,拿水提泥。眾人不曉得他是勤儉,都認做借意監工,沒一個敢怠惰偷力。工作半月有余,擇了吉日良机,立柱上梁。眾匠人都吃利市酒去了,止存施复一人,兩邊檢點,柱腳若不平准的,便把來墊穩。看到左邊中間柱腳歪料,把磚去墊。偏有這等作怪的事,左墊也不平,右墊又不穩,索性拆開來看,卻原來下面有塊三角沙石,尖頭正向著上邊,所以墊不平。乃道:“這些匠工精鳥帳!這塊石怎么不去了,留在下邊?”便將手去一攀,這石隨手而起。拿開石看時,到吃一惊!下面雪白的一大堆銀子,其錠大小不一;上面有几個一樣大的,腰間都束著紅絨,其色甚是鮮明。又喜又怪。喜的是得這一大注財物,怪的是這几錠紅絨束的銀子,他不知藏下几多年了,顏色還這般鮮明。當下不管好歹,將衣服做個兜儿,抓上許多,原把那塊石蓋好,飛奔進房,向床上倒下。喻氏看見,連忙來問:“是那里來的?”施复無暇答應,見儿子也在房中,即叫道:“觀保快同我來!”口中便說,腳下亂跑。喻氏即解其意。父子二人來至外邊,教儿子看守,自己分几次搬完。這些匠人酒還吃未完哩。

施复搬完了,方与渾家說知其故。夫妻三人好不喜!把房門閉上,將銀收藏,約有二千余金。紅絨束的,止有八錠,每錠准准三兩。收拾已完,施复要拜天地,換了巾帽長衣,開門出來。那些匠人,手忙腳亂,打點安柱上梁。見柱腳倒亂,乃道:“這是誰個弄坏了?又要費一番手腳。”施复道:“你們墊得不好,須還要重整一整。”工人知是家長所為,誰敢再言。

流水自去收拾,那曉其中奧妙。施复仰天看了一看,乃道:“此時正是卯時了,快些豎起來。”眾匠人聞言,七手八腳。一會儿便安下柱子,抬梁上去。里邊托出一大盤拋梁饅首,分散眾人。鄰里們都將著果酒來与施复把盞慶賀。施复因掘了藏,愈加快活,分外興頭,就吃得個半醺。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施复送客去后,將巾帽長衣脫下,依原隨身短衣,相幫眾人。到巳牌時分,偶然走至外邊,忽見一個老儿龐眉白髮,年約六十已外,來到門首,相了一回,乃問道:“這里可是施家么?”施复道:“正是,你要尋那個?”老儿道:“要尋你們家長,問句話儿。”施复道:“小子就是。老翁有甚話說?請里面坐了。”那老儿听見就是家主,把他上下只管瞧看,又道:“你真個是么?”施复笑道:“我不過是平常人,那個肯假!”老儿舉一舉手,道:“老漢不為禮了,乞借一步話說。”拉到半邊,問道:“宅上可是今日卯時上梁安柱么?”施复道:“正是。”

老儿又道:“官人可曾在左邊中間柱下得些財采?”施复見問及這事,心下大惊,想道:“他卻如何曉得?莫不是個仙人!”

因道著心事,不敢隱瞞,答道:“果然有些。”老儿又道:“內中可有八個紅絨束的錠么?”施复一發駭异,乃道:“有是有的,老翁何由知得這般詳細?”老儿道:“這八錠銀子,乃是老漢的,所以知得。”施复道:“既是老翁的,如何卻在我家柱下?”

那老儿道:“有個緣故。老漢叫做薄有壽,就住在黃江南鎮上,止有老荊兩口,別無子女。門首開個糕餅饅頭等物點心舖子,日常用度有余,積至三兩,便傾成一個錠儿。老荊孩子气,把紅絨束在中間,無非尊重之意。因牆卑室淺,恐露人眼目,縫在一個暖枕之內,自謂万無一失。積了這几年,共得八錠,以為老夫妻身后之用,盡有余了。不想今早五鼓時分,老漢夢見枕邊走出八個白衣小廝,腰間俱束紅絛,在床前商議道:‘今日卯時,盛澤施家豎柱安梁,親族中應去的,都已到齊了。我們也該去矣。’有一個問道:‘他們都在那一個所在?’一個道:‘在左邊中間柱下。’說罷,往外便走。有一個道:‘我們住在這里一向,如不別而行,覺道忒薄情了。’遂俱复轉身向老漢道:‘久承照管,如今卻要拋撇,幸勿見怪!’那時老漢夢中,不認得那八個小廝是誰,也不曉得是何處來的,問他道:‘八位小官人是几時來的?如何都不相認?’小廝答道:‘我們自到你家,与你只會得一面,你就把我們撇在腦后,故此我們便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又指腰間紅絛道:‘這還是初會這次,承你送的,你記得了么?’老漢一時想不著几時与他的,心中止挂欠無子,見其清秀,欲要他做個干儿,又對他道:‘既承你們到此,何不住在這里,父子相看,幫我做個人家?怎么又要往別處去?’八個小廝笑道:‘你要我們做儿子,不過要送終之意。但我們該旺處去的。你這老官儿消受不起。’道罷,一齊往外而去。老漢此時覺道睡在床上,不知怎地身子已到門首,再三留之,頭也不回,惟聞得說道:‘天色晏了,快走罷。’一齊亂跑。老漢追將上去,被草根絆了一交,惊醒轉來,与老荊說知,因疑惑這八錠銀子作怪。到早上拆開枕看時,都已去了。欲要試驗此夢,故特來相訪,不想果然。”

施复听罷,大惊道:“有這樣奇事!老翁不必煩惱,同我到里面來坐。”薄老道:“這事已驗,不必坐了。”施复道:“你老人家許多路來,料必也餓了,見成點心吃些去也好。”這薄老儿見留他吃點心,到也不辭,便隨進來。只見新豎起三間堂屋,高大寬敞,木材巨壯,眾匠人一個個乒乒乓乓,耳邊惟聞斧鑿之聲,比平常愈加用力。你道為何這般勤謹?大凡新豎屋那日,定有個犒勞筵席,利市賞錢。這些匠人打點吃酒要錢,見家主進來,故便假殷勤討好。薄老儿看著如此熱鬧,心下嗟歎道:“怪道這東西歉我消受他不起,要望旺處去,原來他家恁般興頭!咦,這銀子卻也勢利得狠哩!”不一時,來至一小客座中,施复請他坐下,急到里邊向渾家說知其事。喻氏亦甚怪异,乃對施复道:“這銀子既是他送終之物,何不把來送還,做個人情也好。”施复道:“正有此念,故來与你商量。”

喻氏取出那八錠銀子,把塊布包好。施复袖了,分付討些酒食与他吃,复到客座中摸出包來,道:“你看,可是那八錠么?”薄老儿接過打開一看,分毫不差,乃道:“正是這八個怪物!”那老儿把來左翻右相,看了一回,對著銀子說道:“我想你縫在枕中,如何便會出來?黃江涇到此有十里之遠,人也怕走,還要趁個船儿,你又沒有腳,怎地一回儿就到了這里?”口中便說,心下又轉著苦掙之難,失去之易,不覺眼中落下兩點淚來。施复道:“老翁不必心傷!小子情愿送還,贈你老人家百年之用。”薄老道:“承官人厚情。但老漢無福享用,所以走了。今若拿去,少不得又要走的,何苦討恁般煩惱吃!”施复道:“如今乃我送你的,料然無妨。”薄老只把手來搖道:“不要,不要!老漢也是個知命的,勉強來,一定不妙。”施复因他堅執不要,又到里邊与渾家商議。喻氏道:“他雖不要,只我們心上過意不去。”又道:“他或者消受這十錠不起,一二錠量也不打緊。”施复道:“他執意一錠也不肯要。”喻氏道:“我有個道理在此。把兩錠裹在饅頭里,少頃送与他作點心,到家看見,自然罷了,難道又送來不成?”施复道:“此見甚妙。”

喻氏先支持酒肴出去。薄老坐了客位,施复對面相陪。薄老道:“沒事打攪官人,不當人子!”施复道:“見成菜酒,何足挂齒!”當下三杯兩盞,吃了一回。薄老儿不十分會飲,不覺半醉。施复討飯与他吃飯,將要起身作謝,家人托出兩個饅頭。施复道:“兩個粗點心,帶在路上去吃。”薄老道:“老漢酒醉飯飽,連夜飯也不要吃了,路上如何又吃點心?”施复道:“總不吃,帶回家去便了。”薄老儿道:“不消得,不消得!

老漢家中做這項生意的,日逐自有,官人留下賞人罷。”施复把來推在袖里道:“我這饅頭餡好,比你舖中滋味不同。將回去吃,便曉得。”那老儿見其意殷勤,不好固辭,乃道:“沒甚事到此,又吃又袖,罪過,罪過!”拱拱手道:“多謝了!”

往外就走。施复送出門前,那老儿自言自語道:“來便來了,如今去不知可就有便船?”施复見他醉了,恐怕遺失了這兩個饅頭,乃道:“老翁,不打緊,我家有船,教人送你回去。”那老儿點頭道:“官人,難得你這樣好心!可知有恁般造化!”施复喚個家人,分忖道:“你把船送這大伯子回去,務要送至家中,認了住處,下次好去拜訪。”家人應諾。

薄老儿相辭下船,离了鎮上,望黃江涇而去。那老儿因多了几杯酒,一路上問長問短,十分健談。不一時已到,將船泊住,扶那老儿上岸,送到家中。媽媽接著,便問:“老官儿,可有這事么?”老儿答道:“千真万真。”口中便說,卻去袖里摸出那兩個饅頭,遞与施复家人道:“大官宅上事忙,不留吃茶了,這饅頭轉送你當茶罷。”施家人答道:“我官人特送你老人家的,如何卻把与我?”薄老道:“你官人送我,已領過他的情了。如今送你,乃我之情,你不必固拒。”家人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受了,相別下船,依舊搖回。到自己河下,把船纜好,拿著饅頭上岸。恰好施复出來,一眼看見,問道:“這饅頭我送薄老官的,你如何拿了回來?”答道:“是他轉送小人當茶,再三推辭不脫,勉強受了他的。”施复暗笑道:“原來這兩錠銀那老儿還沒福受用,卻又轉送別人。”想道:“或者到是那人造化,也未可知。”乃分忖道:“這兩個饅頭滋味,比別的不同,莫要又与別人!”答應道:“小人曉得。”

那人來到里邊尋著老婆,將饅頭遞与,還未開言說是那里來的,被伙伴中叫到外邊吃酒去了。原來那人已有兩個儿女,正害著疳膨食積病症。當下婆娘接在手中,想道:“若被小男女看見,偷去吃了,到是老大利害,不如把去大娘換些別樣點心哄他罷。”即便走來向主母道:“大娘,丈夫适才不知那里拿這兩個饅頭,我想小男女正害肚腹病,儻看見偷吃了,這病卻不一發加重!欲要求大娘換甚不傷脾胃的點心哄那兩個男女。”說罷,將饅頭放在卓上。喻氏不知其細,遂揀几件付与他去,將饅頭放過。少頃,施复進來,把薄老轉与家人饅頭之事,說向渾家,又道:“誰想到是他的造化!”喻氏听了,乃知把來換點心的就是,答道:“元來如此,卻也奇异!”便去拿那兩個饅頭,遞与施复道:“你拍這饅頭來看。”

施复不知何意,隨手拍開,只听得卓上當的一響,舉目看時,乃是一錠紅絨束的銀子,問道:“饅頭如何你又取了他的?”喻氏將那婆娘來換點心之事說出。夫妻二人,不胜嗟歎。方知銀子赶人,麾之不去;命里無時,求之不來。施复因怜念薄老儿,時常送些錢米与他,到做了親戚往來。死后,又買塊地儿殯葬。后來施德胤長大,娶朱恩女儿過門,夫妻孝順。施复之富,冠于一鎮。夫婦二人,各壽至八十外,無疾而終。至今子孫蕃衍,与灘闕朱氏世為姻誼云。有詩為證:六金還取事雖微,感德天心早鑒知。

灘闕巧逢恩義報,好人到底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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