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

NOVEL · SECTION 10 OF 20 · 繁體中文

老殘遊記 — 第十回 驪龍雙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聲叶箜篌

晚清小說,以老殘的遊歷串聯沿途見聞,描寫地方社會、官場與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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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20 sections第一回 土不制水歷年成患 風能鼓浪到處可危第二回 歷山山下古帝遺蹤 明湖湖邊美人絕調第三回 金線東來尋黑虎 布帆西去訪蒼鷹第四回 宮保求賢愛才若渴 太尊治盜疾惡如仇第五回 烈婦有心殉節 鄉人無意逢殃第六回 萬家流血頂染猩紅 一席談心辯生狐白第七回 借箸代籌一縣策 納楹閒訪百城書第八回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樹峪雪中訪賢第九回 一客吟詩負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談心第十回 驪龍雙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聲叶箜篌第十一回 疫鼠傳殃成害馬 痸犬流災化毒龍第十二回 寒風凍塞黃河水 暖氣催成白雪辭第十三回 娓娓青燈女兒酸語 滔滔黃水觀察嘉謨第十四回 大縣若蛙半浮水面 小船如蟻分送饅頭第十五回 烈焰有聲驚二翠 嚴刑無度逼孤孀第十六回 六千金買得凌遲罪 一封書驅走喪門星第十七回 鐵砲一聲公堂解索 瑤琴三疊旅舍銜環第十八回 白太守談笑釋奇冤 鐵先生風霜訪大案第十九回 齊東村重搖鐵串鈴 濟南府巧設金錢套第二十回 浪子金銀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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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驪龍雙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聲叶箜篌

璵姑到得洞裡,將燭臺吹息,放在窗戶臺上。方才坐下,只聽外面唔唔價七八聲,接連又許多聲,窗紙卻不震動。子平說道:「這山裡怎樣這們多的虎?」璵姑笑道:「鄉裡人進城,樣樣不識得,被人家笑話。你城裡人下鄉,卻也是樣樣不識得,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道:「你聽,外面唔唔價叫的,不是虎嗎?」璵姑說:「這是狼嘷,虎那有這麼多呢?虎的聲音長,狼的聲音短,所以虎名為『嘯』,狼名為『嘷』。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

黃龍子移了兩張小長几,摘下一張琴、一張瑟來。璵姑也移了三張凳子,讓子平坐了一張。彼此調了一調弦,同黃龍各坐了一張凳子。弦已調好,璵姑與黃龍商酌了兩句,就彈起來了。初起不過輕挑漫剔,聲響悠柔,一段以後,散泛相錯,其聲清脆,兩段以後,吟揉漸多。那瑟之勾挑夾縫中,與琴之綽注相應,粗聽若彈琴鼓瑟,各自為調,細聽則如珠鳥一雙,此唱彼和,問來答往。四五段以後,吟揉漸少,雜以批拂、蒼蒼涼涼,磊磊落落,下指甚重,聲韻繁興。六七八段,間以曼衍,愈轉愈清,其調愈逸。

子平本會彈十幾調琴,所以聽得入彀,因為瑟是未曾聽過,格外留神。那知瑟的妙用也在左手,看他右手發聲之後,那左手進退揉顫,其餘音也就隨著猗猗靡靡,真是聞所未聞。初聽還在算計他的指法、調頭,既而便耳中有音,目中無指。久之,耳目俱無,覺得自己的身體飄飄蕩蕩,如隨長風,浮沉於雲霞之際。久之又久,心身俱忘,如醉如夢。於恍惚杳冥之中,錚鏦數聲,琴瑟俱息,乃通見聞,人亦警覺。欠身而起,說道:「此曲妙到極處!小子也曾學彈過兩年,見過許多高手。從前聽過孫琴秋先生彈琴,有《漢宮秋》一曲,似為絕非凡響,與世俗的不同。不想今日得聞此曲,又高出孫君《漢宮秋》數倍,請教叫什麼曲名?有譜沒有?」璵姑道:「此曲名叫《海水天風之曲》,是從來沒有譜的。不但此曲為塵世所無,即此彈法亦山中古調,非外人所知。你們所彈的皆是一人之曲,如兩人同彈此曲,則彼此宮商皆合而為一。如彼宮,此亦必宮;彼商,此亦必商,斷不敢為羽為徵。即使三四人同鼓,也是這樣,實是同奏,並非合奏。我們所彈的曲子,一人彈與兩人彈,迥乎不同。一人彈的,名『自成之曲』;兩人彈,則為『合成之曲』。所以此宮彼商,彼角此羽,相協而不相同。聖人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就是這個道理。『和』之一字,後人誤會久矣。」

當時璵姑立起身來,向西壁有個小門,開了門,對著大聲喊了幾句,不知甚話,聽不清楚。看黃龍子亦立起身,將琴瑟懸在壁上。子平於是也立起,走到壁間,仔細看那夜明珠到底甚麼樣子,以便回去誇耀於人。及走至珠下,伸手一摸,那夜明珠卻甚熱,有些烙手,心裡詫異道:「這是甚麼道理呢?」看黃龍子琴瑟已俱掛好,即問道:「先生,這是什麼?」笑答道:「驪龍之珠,你不認得嗎?」問:「驪珠怎樣會熱呢?」答:「這是火龍所吐的珠,自然熱的。」子平說:「火龍珠那得如此一樣大的一對呢?雖說是火龍,難道永遠這們熱麼?」笑答道:「然則我說的話,先生有不信的意思了。既不信,我就把這熱的道理開給你看。」說著,便向那夜明珠的旁邊有個小銅鼻子一拔,那珠子便像一扇門似的張開來了。原來是個珠殼,裡面是很深的油池,當中用棉花線捲的個燈心,外面用千層紙做的個燈筩,上面有個小煙囪,從壁子上出去,上頭有許多的黑煙,同洋燈的道理一樣,卻不及洋燈精緻,所以不免有黑煙上去,看過也就笑了。再看那珠殼,原來是用大螺蚌殼磨出來的,所以也不及洋燈光亮。

子平道:「與其如此,何不買個洋燈,豈不省事呢?」黃龍子道:「這山裡那有洋貨鋪呢?這油就是前山出的,與你們點的洋油是一樣物件。只是我們不會製造,所以總嫌他濁,光也不足,所以把他嵌在壁子裡頭。」說過便將珠殼關好,依舊是兩個夜明珠。

子平又問:「這地毯是什麼做的呢?」答:「俗名叫做『蓑草』。因為可以做蓑衣用,故名。將這蓑草半枯時,採來晾乾,劈成細絲,和麻織成的。這就是璵姑的手工。山地多潮濕,所以先用雲母鋪了,再加上這蓑毯,人就不受病了。這壁上也是雲母粉和著紅色膠泥塗的,既禦潮濕,又避寒氣,卻比你們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子平又看,壁上懸著一物,像似彈棉花的弓,卻安了無數的弦,知道必是樂器,就問:「叫甚名字?」黃龍子道:「名叫『箜篌』。」用手撥撥,也不甚響,說道:「我們從小讀詩,題目裡就有《箜篌引》,卻不知道是這樣子。請先生彈兩聲,以廣見聞,何如?」黃龍子道:「單彈沒有什麼意味。我看時候何如,再請一個客來就行了。」走至窗前,朝外一看月光,說:「此刻不過亥正,恐怕桑家姊妹還沒有睡呢,去請一請看。」遂向璵姑道:「申公要聽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來不能?」璵姑道:「蒼頭送茶來,我叫他去問聲看。」於是又各坐下。蒼頭捧了一個小紅泥爐子,外一個水瓶子,一個小茶壺,幾個小茶杯,安置在矮腳几上。璵姑說:「你到桑家,問扈姑、勝姑能來不能?」蒼頭諾聲去了。

此時三人在靠窗個梅花几旁坐著。子平靠窗臺甚近,璵姑取茶布與二人,大家靜坐吃茶。子平看窗臺上有幾本書,取來一看,面子上題了四個大字,曰「此中人語」。揭開來看,也有詩,也有文,惟長短句子的歌謠最多,俱是手錄,字跡娟好。看了幾首,都不甚懂。偶然翻得一本,中有張花箋,寫著四首四言詩,是個單張子,想要抄下,便向璵姑道:「這紙我想抄去,可以不可以?」璵姑拿過去看了看,說:「你喜歡,拿去就是了。」

子平接過來,再細看,上寫道:

〈銀鼠諺〉

東山乳虎,迎門當戶;明年食麝,悲生齊魯。--一解

殘骸狼籍,乳虎乏食;飛騰上天,立豕當國。--二解

乳虎斑斑,雄據西山;亞當孫子,橫被摧殘。--三解

四鄰震怒,天眷西顧;斃豕殪虎,黎民安堵。--四解

子平看了又看,說道:「這詩彷彿古歌謠,其中必有事跡,請教一二。」黃龍子道:「既叫做『此中人語』,必不能『為外人道』可知矣。閣下靜候數年便會知悉。」璵姑道:「『乳虎』就是你們玉太尊,其餘你慢慢的揣摹,也是可以知道的。」子平會意,也就不往下問了。

其時遠遠聽有笑語聲。一息工天,只聽迴廊上格登格登,有許多腳步兒響,頃刻已經到了面前。蒼頭先進,說:「桑家姑娘來了。」黃、璵皆接上前去。子平亦起身植立。只見前面的一個約有二十歲上下,著的是紫花襖子,紫地黃花,下著燕尾青的裙子,頭上倒梳雲髻,挽了個墜馬妝。後面的一個約有十三四歲,著了個翠藍襖子,紅地白花的褲子,頭上正中挽了髻子,插了個慈菇葉子似的一枝翠花,走一步顫巍巍的。進來彼此讓了坐。

璵姑介紹,先說:「這是城武縣申老父臺的令弟,今日趕不上集店,在此借宿。適值龍叔也來,彼此談得高興,申公要聽箜篌,所以有勞兩位芳駕。攪破清睡,罪過得很!」兩人齊道:「豈敢,豈敢。只是下里之音,不堪入耳。」黃龍說:「也無庸過謙了。」

璵姑隨又指著年長著紫衣的,對子平道:「這位是扈姑姐姐。」指著年幼著翠衣的道:「這位是勝姑妹子。都住在我們這緊鄰,平常最相得的。」子平又說了兩句客氣的套話,卻看那扈姑,豐頰長眉,眼如銀杏,口輔雙渦,脣紅齒白。於艷麗之中,有股英俊之氣。那勝姑幽秀俊俏,眉目清爽。蒼頭進前,取水瓶,將茶壺注滿,將清水注入茶瓶,即退出去。璵姑取了兩個盞子,各敬了茶。黃龍子說:「天已不早了,請起手罷。」

璵姑於是取了箜篌,遞給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說道:「我彈箜篌,不及璵妹。我卻帶了一枝角來,勝妹也帶得鈴來了,不如竟是璵姑彈箜篌,我吹角,勝妹搖鈴,豈不大妙?」黃龍道:「甚善,甚善,就是這麼辦!」扈姑又道:「龍叔做什麼呢?」黃龍道:「我管聽。」扈姑道:「不害臊,稀罕你聽!龍吟虎嘯,你就吟罷。」黃龍道:「水龍才會吟呢!我這個田裡的龍,只會潛而不用。」璵姑說:「有了法子了。即將箜篌放下,跑到靠壁几上,取過一架特磬來,放在黃龍面前,說:「你就半嘯半擊磬,幫襯幫襯音節罷!」

扈姑遂從襟底取出一枝角來,光彩奪目,如元玉一般,先緩緩的吹起。原來這角上面有個吹孔,旁邊有六七個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亦復有宮商徵羽,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嗚嗚價叫。聽那角聲,吹得嗚咽頓挫,其聲悲壯。當時璵姑已將箜篌取在膝上,將弦調好,聽那角聲的節奏。勝姑將小鈴取出,左手撳了四個,右手撳了三個,亦凝神看著扈姑。只見扈姑角聲一闋將終,勝姑便將兩手七鈴同時取起,商商價亂搖。

鈴起之時,璵姑已將箜篌舉起,蒼蒼涼涼,緊鉤漫摘,連批帶拂。鈴聲已止,箜篌丁東斷續,與角聲相和,如狂風吹沙,屋瓦欲震。那七個鈴便不一齊都響,亦復參差錯落,應機赴節。

這時黃龍子隱几仰天,撮脣齊口,發嘯相和。爾時,喉聲、角聲、絃聲、鈴聲俱分辨不出。耳中但聽得風聲、水聲、人馬蹙踏聲、旌旗熠耀聲、干戈擊軋聲、金鼓薄伐聲。約有半小時,黃龍舉起磬擊子來,在磬上鏗鏗鏘鏘的亂擊,協律諧聲,乘虛蹈隙。其時箜篌漸稀,角聲漸低,惟餘清磬,錚鏦未已。少息,勝姑起立,兩手筆直,亂鈴再搖,眾樂皆息。子平起立拱手道:「有勞諸位,感戴之至。」眾人俱道:「見笑了。」子平道:「請教這曲叫什麼名頭,何以頗有殺伐之聲?」黃龍道:「這曲叫《枯桑引》又名《胡馬嘶風曲》,乃軍陣樂也。凡箜篌所奏,無和平之音,多半淒清悲壯。其至急者,可令人泣下。」

談心之頃,各人已將樂器送還原位,復行坐下。扈姑對璵姑道:「璠姊怎樣多日未歸?」璵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鬧了兩個多月了,所以不曾來得。」勝姑說:「小外甥子甚麼病?怎麼不趕緊治呢?」璵姑道:「可不是麼?小孩子淘氣,治好了,他就亂吃,所以又發,已經發了兩次了。何嘗不替他治呢!」又說了許多家常話,遂立起身來,告辭去了。子平也立起身來,對黃龍說:「我們也前面坐罷,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璵姑娘也要睡了。」

說著,同向前面來,仍從迴廊行走。只是窗上已無月光。窗外峭壁,上半截雪白爍亮,下半截已經烏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經大歪西了。走至東房,璵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罷,我送扈、勝姐姐出去。」到了堂屋,扈、勝也說:「不用送了,我們也帶了個蒼頭來,在前面呢。」聽他們又喁喁噥噥了好久,璵姑方回。黃龍說:「你也回罷,我還坐一刻呢。」璵姑也就告辭回洞,說:「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罷,失陪了。」

璵姑去後,黃龍道:「劉仁甫卻是個好人,然其病在過真,處山林有餘,處城市恐不能久。大約一年的緣分,你們是有的。過此一年之後,局面又要變動了。」子平問:「一年之後是甚麼光景?」答:「小有變動。五年之後,風潮漸起。十年之後,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問:「是好是壞呢?」答:「自然是壞。然壞即是好,好即是壞;非壞不好,非好不壞。」子平道:「這話我真正不懂了。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像先生這種說法,豈不是好壞不分了嗎?務請指示一二。不才往常見人讀佛經,什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種無理之口頭禪,常覺得頭昏腦悶。今日遇見先生,以為如撥雲霧見了青天,不想又說出這套懵懂話來,豈不令人悶煞?」

黃龍子道:「我且問你,這個月亮,十五就明了,三十就暗了,上弦下弦就明暗各半了,那初三四裡的月亮只有一牙,請問他怎麼便會慢慢地長滿了呢?十五以後怎麼慢慢地又會爛掉了呢?」子平道:「這個理容易明白,因為月球本來無光,受太陽的光,所以朝太陽的半個是明的,背太陽的半個是暗的。初三四,月身斜對太陽,所以人眼看見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像一牙似的。其實月球並無分別,只是半個明、半個暗,盈虧圓缺,都是人眼睛現出來的景相,與月球毫不相干。」

黃龍子道:「你既明白這個道理,應須知道好即是壞,壞即是好,同那月球的明暗,是一個道理。」子平道:「這個道理實不能同。月球雖無圓缺,實有明暗。因永遠是半個明的,半個暗的,所以明的半邊朝人,人就說月圓了;暗的半邊朝人,人就說月黑了。初八、二十三,人正對他側面,所以覺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喚做個盈虧圓缺。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時候,人若能飛到月球上邊去看,自然仍是明的。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們都懂得的。然究竟半個明的、半個暗的,是一定不移的道理。半個明的終久是明,半個暗的終久是暗。若說暗即是明,明即是暗,理性總不能通。」

正說得高興,只聽背後有人道:「申先生,你錯了。」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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